來源：經濟觀察報 | 發布日期：2013-11-13

　　經濟觀察報：改革與(yu) 發展的關(guan) 係一直是中國經濟一個(ge) 很糾結的問題。發展快了想不起改革，慢了，首先想到的是宏觀調控。
　　
　　吳敬璉：自從(cong) 中國經濟增長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衝(chong) 擊下減速，人們(men) 就開始討論，這種減速是周期性的，還是趨勢性的。如果是前一種，那麽(me) 經過一段時間，再配合采取刺激增長的短期政策，經濟增長就可以恢複正常。如果是後一種，則需要針對造成這種趨勢的深層原因采取改革措施。
　　
　　現在已經看得很清楚，中國經濟已經出現了趨勢性降速。宏觀經濟出現減速問題，過去慣常的解決(jue) 辦法是采用所謂“中國模式”，也就是威權主義(yi) 的強勢政府去動員海量資源投入救市，拉動經濟增長。全球金融危機發生以後就是這樣做的。2009年用4萬(wan) 億(yi) 投資、10萬(wan) 億(yi) 貸款，把GDP增長率拉到8%以上。但是隻維持了不到一年，經濟增速就開始連續5個(ge) 季度下降。如果減速隻是周期性的，結果不會(hui) 這樣。
　　
　　目前中國經濟增長對投資的依賴達到驚人的程度。世界史上沒有一個(ge) 別的國家像我們(men) 有這樣高的投資率。在大躍進高潮的時候，投資率也沒有超過40%；日本高速增長時期，最高投資率是34%。即使統計上有幾個(ge) 百分點的高估，目前接近50%的投資率也是世界曆史上前所未有的。在這種情況下還試圖繼續依靠強勢政府動員海量資源支持短期增長率，顯然是一種飲鴆止渴行為(wei) ，結果會(hui) 非常嚴(yan) 重。
　　
　　經濟觀察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李揚、中國銀行曹遠征、德意誌銀行馬駿等經濟學家分別做的全國國家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研究，都發現國家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近年來加速惡化。
　　
　　吳敬璉：是的。政府動員海量投資來對付經濟趨勢性下行時，因為(wei) 相當一部分項目其實是回報率很低、甚至沒有回報的，就直接造成了國家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杠杆化率的攀升。一旦遇到外生的衝(chong) 擊，就可能爆發係統性的危機。
　　
　　經濟觀察報：消費、出口和投資是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在出口不力，消費不振的情況下，要維持經濟增長，最終還要依靠投資。
　　
　　吳敬璉：你說的這種政策分析思路確實很流行，從(cong) 2008年爆發全球金融危機一直延續到現在，可以說是主流的取向。其實所謂“三駕馬車”的需求強度決(jue) 定增長速度源於(yu) 凱恩斯主義(yi) 經濟學的短期分析框架，處理的是短期問題，不是中長期發展問題。凱恩斯本人有一句名言，叫做從(cong) 長期來看，我們(men) 都死了。也就是說，他的理論框架和政策建議針對的是短期問題；至於(yu) 長期問題，他還是讚同以前的主流經濟學意見的。
　　
　　從(cong) 最近這些年的發展曆程看，我們(men) 現在遇到的恰恰是中長期增長中趨勢性下降問題，麵臨(lin) 的是中長期發展中存在的矛盾。這種情況下用“三駕馬車”框架去分析中國的增長問題並不合適，得出的結論也是不可靠的。
　　
　　經濟觀察報：那麽(me) 你認為(wei) 怎樣分析中國增長率的趨勢性下降問題呢？
　　
　　吳敬璉：產(chan) 出的中長期增長由幾個(ge) 要素，或者叫“動力”支撐：一是土地和自然資源投入；二是勞動投入；三是資本投入；四是效率提高。前三種動力支持的增長都存在邊際報酬遞減問題，不可能長期持續，隻有最後一種動力，也就是通過效率改進支持的增長可以持續下去。蘇聯人把前一類增長模式稱為(wei) 粗放型（或譯“外延型”）增長方式，後一類增長模式稱為(wei) 集約型（或譯“內(nei) 涵型”）增長方式，中國也沿用這種說法。要處理經濟增長的趨勢性下降，解決(jue) 之道隻能是轉變經濟增長模式，從(cong) 主要依靠海量生產(chan) 要素投入轉向主要依靠效率的提高。
　　
　　經濟觀察報：可是經濟增長方式轉變已經提出來好多年了，問題好像並沒有解決(jue) ？
　　
　　吳敬璉：經濟增長方式轉變問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就提出來了。到90年代製定“九五”計劃的時候，中央中央提出“實行兩(liang) 個(ge) 具有全局意義(yi) 的根本性轉變”，一是經濟體(ti) 製轉變，二是經濟增長方式從(cong) 粗放型向集約型轉變，前一個(ge) 轉變是後一個(ge) 轉變的基礎。可是中國往往出現數典忘祖的事情。一個(ge) 政策原則經過很大努力，終於(yu) 被政府采納，寫(xie) 到政策文件中去。然後大家都跟著說必要性、重要性，可說了一段時間，又忘了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說了。2004年到2005年，中國經濟學界就又有一場關(guan) 於(yu) 重化工業(ye) 化還是新型工業(ye) 化道路的大討論。我積極參加了當時的大討論，結果寫(xie) 成了一本《中國增長模式抉擇》，深入討論中國經濟增長模式轉變的理論和政策問題。最近，上海遠東(dong) 出版社出了這本書(shu) 的新版，因為(wei) 書(shu) 裏提出的問題並沒有解決(jue) 。經濟發展方式轉變早就寫(xie) 到了文件，可是體(ti) 製改革嚴(yan) 重滯後，這樣經濟發展方式當然轉不過來。
　　
　　經濟觀察報：你在2005年出版的書(shu) 就講經濟增長方式轉變刻不容緩，這些年過去了，豈不是變得更加緊迫？
　　
　　吳敬璉：當然。對投資驅動越來越嚴(yan) 重的依賴，造成多方麵難以化解的問題：從(cong) 微觀上說，經濟增長伴隨著巨大的資源消耗和環境破壞，現在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土地、水和空氣—都出了大問題；從(cong) 宏觀上說，貨幣超發，國家資產(chan) 負債(zhai) 表加速惡化，房地產(chan) 價(jia) 格居高不下，短期政策陷入進退兩(liang) 難的局麵；在收入分配方麵，因為(wei) 投資在GDP的比重越來越高，在分配上資本所有者的收入比重就越來越大，勞動收入占比越來越低，成為(wei) 貧富差距擴大的重要原因；在社會(hui) 方麵，政府權力對資源配置的行政命令導致腐敗蔓延，公眾(zhong) 對政府的信任明顯降低。
　　
　　現在刻不容緩要做的事情，就是全麵深化改革，加快克服妨礙市場充分發揮在資源配置中決(jue) 定性作用的“體(ti) 製性障礙”。這樣經濟活動的效率才會(hui) 提高，發展方式轉變才有可能真正實現。
　　
　　推出“最小一攬子”改革方案是重啟改革重要步驟
　　
　　經濟觀察報：你今年和馬國川合寫(xie) 了一本《重啟改革議程》，好像主要談的就是重啟改革刻不容緩的道理。
　　
　　吳敬璉：《重啟改革議程》是去年十八大之前付印的。在十八大前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對於(yu) 中國向何處去這個(ge) 問題，有非常對立的意見。一種意見認為(wei) ，以威權主義(yi) 的強勢政府“駕馭”市場、國有經濟主導國民經濟、海量投資支持GDP增長為(wei) 基本特征的“中國模式”既創造了“中國奇跡”，又“震撼世界”，足以充當世界的楷模。另外一種意見針鋒相對，認為(wei) 中國經濟高速成長的關(guan) 鍵在於(yu) 改革開放，通過改革開放引進的市場經濟製度解放了人民的創業(ye) 精神,而靠政府強化行政管製和大量投入要素資源實現的增長不但不能長期維持,而且早晚會(hui) 造成嚴(yan) 重的經濟社會(hui) 後果。
　　
　　當時雙方爭(zheng) 論非常激烈，前一種聲音的力量非常強大。直到去年春天之後，形勢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大家有機會(hui) 看到以“重慶模式”、“高鐵奇跡”為(wei) 代表的“中國模式”越來越多的真相，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1992年鄧小平同誌說過的話依然適用，就是不改革開放，隻能是死路一條。
　　
　　經濟觀察報：那你認為(wei) 目前改革已有共識？
　　
　　吳敬璉：我認為(wei) 在中共十八大前後有識之士已經形成了共識。這個(ge) 共識就是：社會(hui) 矛盾已經到了臨(lin) 界點，除非重啟改革，別無他路。針對當時的大爭(zheng) 論，中共十八大的政治報告給出了回答，要求執政黨(dang) “以更大的政治勇氣和智慧，不失時機深化重要領域改革”。這就要完善各種製度，更大程度更廣範圍發揮市場在配置資源中的基礎性作用；從(cong) 各層次各領域擴大公民有序政治參與(yu) ，實現國家各項工作的法治化。這標誌著重啟改革正式成為(wei) 執政黨(dang) 的重要工作任務。
　　
　　經濟觀察報：對於(yu) 要不要進行總體(ti) 方案的設計，社會(hui) 有一些不同的意見。有人認為(wei) ，市場經濟是自然形成的，它是一種自然演進的過程，不需要進行設計。
　　
　　吳敬璉：我不太同意這一觀點。在中國改革前期，確實缺乏清晰的目標和整體(ti) 規劃，“摸著石頭過河”。這是沒有傳(chuan) 統理論可做依據，也沒有現成經驗可資借鑒的情況下沒有辦法的辦法。“摸著石頭過河”的局部改革，對打開舊體(ti) 製缺口起了重要作用。但隨著改革的深化，新舊體(ti) 製膠著對峙造成很多嚴(yan) 重問題，局部改革措施之間相互衝(chong) 突、相互矛盾的現象越來越突出，要形成激勵兼容的製度框架，降低轉型過程中的震蕩，就有必要對改革的目標模式、方向和優(you) 先次序進行認真研究和部署。鄧小平1992年南方談話後，中央先研究確定了改革的目標模式，1993年的中共十四屆三中全會(hui) 又在精心研究、設計的基礎上，推出了一套整體(ti) 改革方案。經過上世紀90年代的這輪改革，市場經濟的基本框架在短短幾年內(nei) 就在中國初步建立起來了，實際上是中國經濟繁榮的基礎。也就是說，90年代的改革並不是“摸著石頭過河”，而是整體(ti) 推進戰略。中共十四屆三中全會(hui) 的決(jue) 定在那一輪改革中發揮的作用，實際上就是改革的總體(ti) 設計和路線圖。
　　
　　一些發達國家的現代市場經濟製度確立下來確實經過了幾百年的時間，是逐漸演化形成的。但我們(men) 是一個(ge) 後起的國家，不能再等幾百年讓它自然形成。現代市場經濟是一個(ge) 巨大又複雜的製度架構，不能夠邊設計邊施工；各個(ge) 部門自己去設計，然後拚起來，又很容易受到部門利益的左右。這就需要對關(guan) 鍵環節和重要領域的改革進行總體(ti) 設計，保證這些方麵能夠相互配合，共同朝向深化改革的方向起作用。
　　
　　經濟觀察報：由上到下進行設計會(hui) 不會(hui) 抑製從(cong) 下到上的創新？
　　
　　吳敬璉：這個(ge) 問題確實需要注意。所以整體(ti) 設計需要傾(qing) 聽民眾(zhong) 的改革訴求和基層政府的政治創新。這些年來一些地方進行了很有意義(yi) 的改革實驗，譬如上海的國資退出競爭(zheng) 性行業(ye) 已有三年，廣東(dong) 的民間組織無主管設立和工商登記簡化改革，等等，這些都應該吸收到總體(ti) 改革規劃中去。
　　
　　經濟觀察報：你建議改革設計最好采取“最小一攬子”方案？
　　
　　吳敬璉：是的。現在麵臨(lin) 的問題堆積如山，要進行的改革千頭萬(wan) 緒，決(jue) 不能事無巨細，四麵出擊。問題太多，所以要分清輕重，篩選出一組相互關(guan) 係密切、又是關(guan) 鍵性的改革項目，形成所謂“最小一攬子”的總體(ti) 改革方案。
　　
　　經濟觀察報：現在最突出的問題恐怕是腐敗蔓延問題。
　　
　　吳敬璉：這確實是大眾(zhong) 最關(guan) 心的問題之一。腐敗這麽(me) 嚴(yan) 重，它的體(ti) 製性原因是什麽(me) ？怎樣才能遏製腐敗？
　　
　　學界在上世紀80年代中後期以來有過很多研究。2000年，尉健行任中紀委書(shu) 記時，吸收了學界關(guan) 於(yu) “尋租”問題的研究成果，提出來腐敗要從(cong) 源頭上根本治理。這個(ge) 源頭在哪裏呢？最重要的就是行政審批製。所以在2002年，國務院減少了很多的審批項目。但2004年以後，出現了“局部過熱”這個(ge) 詞，要用行政措施撤減項目，結果行政審批又變相回來了，原來對腐敗體(ti) 製性原因的很多分析，又被人們(men) 忘記了。
　　
　　其實，腐敗最重要的原因是政府掌握的資源太多，直接支配資源的權力太大，這個(ge) 權力沒有受到有效監督和製約，就形成了利用公權力“尋租”的機會(hui) 太多、腐敗四處蔓延的局麵。所以要解決(jue) 腐敗問題，還是要從(cong) 根源上研究和解決(jue) 。隻有進一步的經濟改革和政治改革，約束政府分配資源的權力，減少行政權力對微觀經濟活動的幹預，才能鏟除腐敗泛濫的基礎。
　　
　　經濟觀察報：也有人認為(wei) 收入分配是改革的一個(ge) 突破口。
　　
　　吳敬璉：這些年，黨(dang) 政領導人非常關(guan) 心這個(ge) 問題，熱切地希望縮小收入差距。但我總覺得，對於(yu) 這個(ge) 問題產(chan) 生的基礎性原因分析不夠，於(yu) 是就把注意力放在通過政府的再分配措施上了。由於(yu) 再分配靠國家財力支撐，財力用得過多，就要靠加稅來彌補，結果反而削弱了共同富裕的基礎。
　　
　　從(cong) 根本上說，分配是由生產(chan) 決(jue) 定的。要解決(jue) 當前勞動者收入過低的問題，首先要趕快讓農(nong) 民工成為(wei) 擁有更多知識、更多技術的勞動者，尤其要讓他們(men) 成為(wei) 有產(chan) 者；其次，目前的土地產(chan) 權製度和征購辦法使農(nong) 民很難分享土地升值的利益；第三，農(nong) 村創業(ye) 得不到資本支持。這些問題都需要認真研究和解決(jue) 。
　　
　　統一開放的競爭(zheng) 性市場體(ti) 係是全麵改革的核心
　　
　　經濟觀察報：你心目中現在全麵深化改革的"最小一攬子"方案核心在什麽(me) 方麵？為(wei) 什麽(me) ？
　　
　　吳敬璉：我認為(wei) 最核心的方麵，就是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武漢座談會(hui) 提出的六個(ge) 需要研究的重大問題中的第一個(ge) ，也就是加快形成一個(ge) 統一開放，競爭(zheng) 有序的市場體(ti) 係。"加快形成統一開放、競爭(zheng) 有序的市場體(ti) 係"切中時弊。目前中國經濟體(ti) 製有一些突出問題：一是"條塊分割"、市場割據，因此需要強調市場的統一開放；二是政府行政幹預過多，深度介入微觀經濟活動，許多領域存在由國家權力保護的行政壟斷，使市場缺乏競爭(zheng) 性質，因此需要強調保證市場主體(ti) 之間在規則（法治）基礎上的有序競爭(zheng) ；三是各類市場的發展參差不齊，商品市場發展也許還可以說差強人意，要素市場就發育程度低下，秩序混亂(luan) ，所以需要強調加快市場體(ti) 係建設。
　　
　　經濟觀察報：沒有競爭(zheng) 就沒有市場經濟。
　　
　　吳敬璉：我在上世紀90年代說過一句話：沒有競爭(zheng) 的市場比沒有市場還可怕。市場缺乏競爭(zheng) 性就不能夠形成能夠反映供求狀況（或稱"資源稀缺程度"）的價(jia) 格，從(cong) 而無法有效地配置資源和形成兼容的激勵機製。
　　
　　經濟觀察報：缺乏競爭(zheng) 的市場也就是你所批評的"半統製-半市場經濟"? 吳敬璉：缺乏競爭(zheng) 的"半統製-半市場經濟"的確來自命令經濟沉重的曆史遺產(chan) 。這突出表現在政府和市場的關(guan) 係上。在很多關(guan) 鍵領域和重要環節，仍然不是競爭(zheng) 性市場、而是各級政府在主導資源配置。各級官員管了一些不應該管和管不好的事情，很多該管的事情又沒有管起來，或者沒有管好。李克強總理說得很對，"市場能夠幹的事情應該由市場去管，社會(hui) 能夠幹的事情應該由社會(hui) 去管，政府去辦他應該辦的事情，總體(ti) 來說，政府管的事情是提供公共品。"政府工作重點，要轉移到需要深化改革，建立和維護公平、公正、公開的競爭(zheng) 規則，提供私人不願意或不能夠給以充足供應的物品方麵。
　　
　　經濟觀察報：建設競爭(zheng) 性市場體(ti) 係，具體(ti) 怎麽(me) 做呢？
　　
　　吳敬璉：八個(ge) 字：明晰產(chan) 權、強化競爭(zheng) 。首先，要明晰市場經濟的產(chan) 權基礎。比如說討論很多的土地產(chan) 權問題。明確了土地產(chan) 權，就可以改變各級政府壟斷征地的體(ti) 製，在土地確權和賦權的基礎上，建設全國統一的土地流轉市場。其次，要對現行法律、法規進行清理，確保"不同所有製主體(ti) 的財產(chan) 權利得到平等保護，不同所有製企業(ye) 能夠平等地使用生產(chan) 要素"。第三，進一步確立"法不禁止即可進入"的原則，嚴(yan) 格執行《行政許可法》，簡化企業(ye) 注冊(ce) 登記手續，鼓勵新的企業(ye) 和在位企業(ye) 競爭(zheng) 。第四，放開商品和服務價(jia) 格，尤其要逐步實現要素價(jia) 格市場化。第五，完善反壟斷立法，嚴(yan) 格執法，消除目前嚴(yan) 重妨礙市場有效運作的行政性壟斷。第六，按照"市場能辦的放給市場，社會(hui) 能辦的交給社會(hui) "的原則，劃定政府職能邊界，理順政府、市場、社會(hui) 之間的關(guan) 係。第七，禁止各級政府介入盈利性經營活動。最後，市場監管要采取"寬進嚴(yan) 管"的方針，從(cong) 事前監管為(wei) 主改變為(wei) 事後監管為(wei) 主，從(cong) 實質性審批轉為(wei) 合規性監管。
　　
　　經濟觀察報：競爭(zheng) 的本質是公平，如何保證公平競爭(zheng) ？
　　
　　吳敬璉：最重要的，是要切實推進法治國家建設，保證所有的經濟主體(ti) 都在公平、公正、公開的規則下競爭(zheng) 。建設法治國家包含以下內(nei) 容：第一，在全體(ti) 人民，特別是黨(dang) 政幹部中樹立法治觀念；第二，按照憲法所體(ti) 現的公認正義(yi) 來製定法律；第三，公正執法，保證司法審判隻服從(cong) 法律。這就牽涉政治體(ti) 製改革問題了。鄧小平1986年講過，"不搞政治體(ti) 製改革,經濟體(ti) 製改革也搞不通"。我認為(wei) 這句話今天仍然適用。
　　
　　必不可少的配套改革
　　
　　經濟觀察報：你曾經提出來，圍繞競爭(zheng) 性市場體(ti) 係這個(ge) 核心目標，需要輔以關(guan) 鍵性的配套改革。願聞其詳。
　　
　　吳敬璉：第一是財稅體(ti) 製改革，第二是金融體(ti) 製改革，第三是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改革，第四是國有經濟改革。
　　
　　經濟觀察報：財稅體(ti) 製改革主要指什麽(me) ？
　　
　　吳敬璉：一是要回歸公共財政。二是要解決(jue) 當前尖銳的地方預算問題，解決(jue) 收入和支出的不對稱。解決(jue) 這一問題應從(cong) 兩(liang) 方麵著手，一方麵需要增加地區預算的本級收入，另一方麵提高中央預算的支出責任。有一些支出責任過分分散，比如司法係統的支出、社會(hui) 保障和義(yi) 務教育的支出責任都需要上移。當然，在中國這樣一個(ge) 地區經濟發展很不平衡的國家，一定會(hui) 有轉移支付。但是，目前的轉移支付製度很不規範。以專(zhuan) 項支付為(wei) 主，造成了"跑步（部）前（錢）進"等陋習(xi) 和腐敗尋租的很大空間。因此，需要建立規範的轉移支付製度。三是要提高預算的透明度，加強人民代表大會(hui) 和公眾(zhong) 對於(yu) 預算製定和執行的監督。
　　
　　經濟觀察報：第二個(ge) 配套改革是金融體(ti) 製改革，要點是什麽(me) ？
　　
　　吳敬璉：一要繼續推進利率市場化和匯率市場化改革。利率市場化今年已經邁出步伐，雖然步幅很小，但是這個(ge) 方向值得繼續。匯率市場化從(cong) 2005年開始，從(cong) 去年第四季度的情況看，匯率已在上下波動，但是因為(wei) 世界範圍內(nei) 的量化寬鬆，所以升值壓力變得很大。二要放寬金融市場的市場準入，允許民間創設銀行等金融機構。三要加快資本項下人民幣可兌(dui) 換改革。四要繼續推進人民幣的國際化。但人民幣國際化是急不來的，不能把它作為(wei) 一個(ge) 硬性任務去完成。
　　
　　經濟觀察報：第三個(ge) 配套改革是社會(hui) 保障體(ti) 係改革，主要包括哪些內(nei) 容？
　　
　　吳敬璉：第一，做實社保基金。根據民間機構和全國社會(hui) 保障基金會(hui) 的研究，我國社會(hui) 保障基金有相當大的缺口。解決(jue) 的辦法在十四屆三中全會(hui) 前後已經討論過，填補缺口的最大一筆資金的來源是國有資產(chan) 和國有企業(ye) 盈利。如能做到這一點，對國企改革也有很大的助益。第二，引導醫療改革，使之既能在基本醫療費用的提供上體(ti) 現公平正義(yi) ，又能動員社會(hui) 資源提供醫療服務。第三，統一社會(hui) 保障給付的標準，逐步實現社會(hui) 保障"雙軌製"的統籌並軌。
　　
　　經濟觀察報：你所說的第四個(ge) 配套改革是國有經濟改革，這是一個(ge) 最有難度的改革。
　　
　　吳敬璉：隨著國有經濟改革的放慢，近些年來，很多國有企業(ye) 不但繼續保持行政壟斷的地位，而且得到國有銀行海量貸款的支持，迅速擴張。這是與(yu) 中共十五大和十五屆四中全會(hui) 的決(jue) 議背道而馳的。不改革國有經濟，中國經濟的整體(ti) 效率難以得到提升。我們(men) 必須按照十五大和十五屆四中全會(hui) 關(guan) 於(yu) 國有經濟布局戰略性調整和國有企業(ye) 公司化改製的決(jue) 定，進一步深化國有經濟改革。國家對國有經濟的管理，也要從(cong) 管理企業(ye) 向管理資本轉化。
　　
　　瞻望全會(hui) 和全會(hui) 後的改革
　　
　　經濟觀察報：你對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有什麽(me) 期待？
　　
　　吳敬璉：前幾天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說，這次將推出綜合改革方案，就全麵深化改革進行總體(ti) 部署。既然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肩負重啟改革和對改革總體(ti) 部署重任，我當然希望這次會(hui) 議對目前的"半統製-半市場經濟"體(ti) 製下的各種問題提出科學有效的解決(jue) 方案，使統一開放的競爭(zheng) 性的市場體(ti) 係盡快在中國紮下根來。現在經濟社會(hui) 矛盾已經到了臨(lin) 界點，中國真的不能夠再出錯了。
　　
　　經濟觀察報：如果十八屆三中全會(hui) 推出一個(ge) 出色的全麵改革方案，全會(hui) 之後的下一步需要怎麽(me) 做？
　　
　　吳敬璉：我想到這麽(me) 幾件事。第一件事是實施準備。改革沒有大眾(zhong) 的支持很難往下做。一位外國學者提出一種意見，即現在啟動一些大眾(zhong) 關(guan) 心的而且成效易於(yu) 被觀察到的改革項目，以便提高政府的可信度，聚集改革的支持力量。
　　
　　第二件事是清理審批製度。市場能管的就交給市場，社會(hui) 能做的就交給社會(hui) 。當然，這件事執行並不是很容易，但必須往前推。
　　
　　第三件事是要注意創造和維護較為(wei) 寬鬆的宏觀經濟環境。 今年，整個(ge) 環境好像有這樣的苗頭，信貸增長速度加快，信用膨脹趨勢明顯。如果流動性太盛，改革的措施就推不出去。1988年的價(jia) 格闖關(guan) 就是一個(ge) 教訓。
　　
　　最後，我還想提醒一句，改革方案的實施真刀真槍，利益相關(guan) 者一定會(hui) 設置障礙，所以黨(dang) 和政府的領導人要有極大的政治勇氣。這是改革成功的必要前提。當然，並不是說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政府，作為(wei) 國家的公民，作為(wei) 國家的主人，我們(men) 每個(ge) 人有權利有義(yi) 務來支持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