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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製衣區如何麵對強遷

  4年後,第一夫人還是選擇了Jason Wu設計的禮服,但後者已經不知道他未來是否還能待在這件禮服誕生的地方:紐約曼哈頓35街西側240號。
  
  這裏是紐約的Garment District(製衣區)——覆蓋34街以北,42街以南,第五大道向西延伸至第九大道的整個區域。幾公裏之外的林肯中心,正迎來一年一度的紐約秋冬時裝周。紅毯和T型台的真正大本營,恰恰潛藏在這裏。Garment District中的手藝人和設計師都為此而忙碌,供貨商和買手往來其間。
  
  熟悉Garment District的人們會稱之為“美國時尚工業變遷的縮影”,這裏是全球目前僅存的包含設計、製版、染色、剪裁、裝飾、銷售等整條時尚產業鏈的區域,更是設計師的天然講堂。紐約最好的兩所時裝學院—帕森斯設計學院和FIT都坐落於此。這裏是“魅力”和“工廠”的相撞之處,你可以看到一個百老匯明星像間諜一樣偷偷溜出,而第一夫人剛剛走了進去。
  
  但輝煌和陣痛總是相伴而生。寸土寸金的曼哈頓一直上演著舊瓶新酒的遊戲。Garment District的萎縮成為不爭的事實,如今更麵臨著改弦易轍的命運。
  
  Garment District一直是外來者美國夢的溫床。不同於曼哈頓其它寫字樓的窗明幾亮,通體咖色的戰前建築帶著工業時代的明顯印跡,內部掛著那些慢悠悠轉動的舊時吊扇,散發出黯淡的燈光,像火柴盒一樣塞滿了店鋪和終日工作的工人。那是工廠所特有的燈光。這裏沒有光滑的台桌和蠻橫的助理,它是實實在在在生產服裝,而且,在曼哈頓的中央地帶。
  
  目前Garment District約88.3萬平方米的空間內,隻有13.9萬平方米用於生產。來自中國和東南亞工廠的崛起對Garment District的衝擊,不亞於當年縫紉機的發明之於手工業者。雖然這裏到處仍是那些一輩子在縫牛仔褲的人,但工作室和車間更多可以將布料和圖紙送往中國,留存一兩道重要工序的產品隨著巨型集裝箱歸來。手藝人時刻麵臨著失業的風險。
  
  過去幾年,這裏的很多高樓已被出售,開發商和房東坐等改造完成帶來的房產升值。一些NGO和科技公司也紛紛進入了作為“製衣區”的Garment District。
  
  “大部分建築內的時尚從業者的租約都會得到續簽,但我不會再把房子租給那些小型服裝店。”這個地區最大的房東Tony Malkin對《華爾街日報》說,“這裏地段如此優越,卻讓人們隻想到針、線和紐扣,真是瘋了。”但身在其中的設計師群體、工廠主和小商戶,自然希望維係低廉的房租,區域功能不做改變。
  
  政府試圖重新規劃這裏的一切,包括將它搬遷到新澤西的計劃。搬遷釋放出危險的信號,令這裏的設計師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原來鬆散的他們集結起來。和任何一個傳統意義上聚集的街區一樣,對於日漸萎縮的“Garment District”,如何定義它的未來角色?
  
  持久的爭論和對峙減弱了這裏的魅力,周圍街道彌漫著陳舊而沉悶的氣息。但對年輕設計師而言,這裏卻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Jason Wu就是最佳例證。從帕森斯畢業後,他決定在Garment District紮根。工廠、學校、好的手藝人、不時出現的大百貨公司買手,一切都在這裏。Jason Wu充分利用了這一切。畢業時他隻是個出色的設計師,但在這裏他摸索到了整套生產流程。“我可以隻花幾個小時就找到一台適用的手工縫紉機,在其它地方根本做不到。”他甚至會在自己設計的衣服吊牌上寫道,“這件衣服在紐約手工拚接,運用了高級材質。”
  
  帕森斯設計學院吸引著像Jason Wu一樣的全世界年輕設計師來朝聖。教務長Simon Collinsd說,“我們都勸學生畢業後不要自己創業,但他們都會這麽做”。創業或許是帕森斯的傳統,加上那些自立門戶的畢業生如今都聲明赫赫—Marc Jacobs、Donna Karan、 Michael Kors、Anna Sui以及Jason Wu 。
  
  “如果一個年輕設計師想要開展自己的事業,紐約是個不錯的首選,而非巴黎或倫敦。”紐約時裝周創始人Fern Mallis表示。對於那些剛畢業隻有10件設計作品、沒有太多資金來源的設計師來講,不可能承受向新興市場外包的成本。
  
  這樣的故事也屬於馬來西亞設計師Yeohlee Teng的年輕歲月。當她高中畢業後,並沒有選擇倫敦或者巴黎,而來到了紐約帕森斯設計學院,第二年決定輟學,“我當時很想有份自己的事業”。她如今的工作室一樓是門店,作為工作室和接待區的二樓入口處,一位華人製版師正忙著剪裁和製版,角落裏堆著色彩豐富的布料。而步行五分鍾的幾條街外,有與她相熟的合作多年的工廠Stanley Pleating & Stitching Co, Inc和Regal Originals, Inc。這一切,就是她的創作生態圈。
  
  “你永遠不知道你路過的是個什麽地方”。說這話時,Yeohlee Teng正站在36街一棟17層的建築前,它看上去並不出奇,但在20世紀早期,整個美國近95%的衣服都在這裏生產。
  
  1920年代可謂是整個Garment District真正的黃金時代,來自中國、墨西哥、危地馬拉、厄瓜多爾的工人們靠著夜以繼日的工作,來滿足來自全美的訂單。而半個世紀以來,這些早期移民萬裏之外的家鄉的人們搶走了他們的工作機會。設計師們把設計概念圖送到世界各地的工廠,使用那裏的廉價勞動力來製作成衣。
  
  於是,這些“火柴盒”內的工廠搬了出去,遠道而來的新移民工人們不得不另謀出路。根據MadeinMidtown.org提供的數據,1980年代以來,紐約服裝製造業的工作機會下降了81.5%。
  
  變化始終是城市的主題。Yeohlee Teng最早的工作室坐落在Garment District以南的20街和第五大道交叉地帶,那裏曾被稱為“Photography District”(攝影區),如今成為被人遺忘的角落,同樣消逝的還有“Flower District”(鮮花區)。至於“Meatpacking District”(肉庫區)從字麵上不難猜出它過去的樣子,但如今誰還會以為那裏是屠宰場?你可能隻會記得《欲望都市》裏薩曼莎曾說過,“我要搬到肉庫區去了”。
  
  它們都源於紐約曆史上的“分區製”(Zoning)。1987年,政府規定Garment District中一半以上的土地用於服裝廠,來為這個城市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Garment District一直在發揮的功用,消失得更為緩慢。
  
  但Yeohlee Teng在內的設計師始終對此憂心忡忡,“如果Grament District不做改造的話,可能終究和這些街區的命運一樣”。這種擔憂不無道理。如今,這個矩形方陣已經被價格高昂的辦公樓、希爾頓和威斯汀這樣的高檔酒店、嶄新的住宅樓,以及時髦的餐廳所包圍。
  
  對於房產商、業主和街區內的設計師們,如何改造則一直是討論的焦點。它既需要成功地保留與曆史的溝通,又得麵向未來。它必然麵臨不同利益群體之間的妥協,而這注定是一場艱難的對話。
  
  作為時裝設計師們的代言人,美國時裝設計師協會(Council of Fashion Designers of America,簡稱CFDA)CEO Steven Kolb從一開始就參與到“中城製造”(Made in Midtown)的項目中。非政府組織Desigh Trust for Public Space(DTPS)與之聯合完成了一份頗有分量的報告。這個報告提出並回答了一個問題,“時尚業真的需要Garment District麽?”
  
  對於DTPS來說,答案自然是肯定的。該組織的生產和項目助理Caroline Bauer表示,“如果這個城市依然擁有時裝製造業,作為創意階層的設計師會留在Garment District,這裏創作周期短,質量可控,成本有時比外包更低。”
  
  這份報告更像是一場集體自救。當它在2012年10月發表之後,將Garment District搬到新澤西的建議隨即被中止。報告的編輯Jerome Chou對《第一財經周刊》表示,“遷址顯然非常不合理。當破壞了這一帶的生態肌理之後,需要數代才能重建起來。”
  
  阻止了搬遷計劃的這份報告,不僅點明了時尚業對於這個城市的價值—製造業中至少有28%的工作機會由時尚業提供,四種改造方案也描繪出這一區域可能的未來,且它們並非彼此取代。
  
  方案一:因為建築內如今投入生產的工廠整體不足兩成,不妨讓工廠多的建築專事生產,但這個方案缺陷明顯—同樣的大樓,有工廠的價值顯然會低。
  
  方案二:像對待電影業一樣,對那些生產或銷售本地製造的設計師和店鋪減稅。允許房東開發新的空間用於商業或住宅用途,三倍於現有麵積。
  
  方案三:類似第一個方案,即將所有製造業搬到新的摩天大樓中,成立一個專門基金和非盈利機構,來負責這些物業的管理、維護和改建,並保持租金低廉。
  
  方案四:到2022年,大樓之間修建起彼此相連的“時尚天街”,高層建築的底層開設時髦店鋪,街頭也應該有時裝秀—聽上去,這像是愛科幻的觀光客提出來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應該擴大這片街區而非令其萎縮。
  
  另一個非政府組織Fashion Center Business Improvement District(BID)更多代表了開發商和房東的心聲,他們選擇了廣告公司Brand Union來為Garment District重塑形象。如今,他們熱衷於稱這裏為“Fashion District”(時尚區)。他們的具體方案要到年內才會公布。這間公司曾成功推動了“Brand USA”的項目,吸引更多的外來者到美國旅行、購物和做生意。
  
  Brand Union的戰略和研究執行總監Rupal Gadhia表示,“你不可能隻考慮設計師的利益,周圍還有很多居民和業主,新的餐館和咖啡館一直在這裏出現,就連工廠大廈一層的店鋪都換了,你認為過去的概念還能承載麽?”。更名的努力自然遭到了一些時裝界人士的抗議,“‘時尚區’看著沒什麽錯,但它似乎把曆史一筆勾銷了。”Fern Mallis表示。
  
  American Apparel的品牌經理石晶說起Garment District的時候會皺眉頭。他從2009年起在紐約住了3年,一共去過這裏4次,每次都是和看貨打樣的朋友吃飯,平時沒事不會來。
  
  “那個地方怎麽說呢……它很複雜。”在他印象中,那些大廈被分割成每間大約100平方米大小的房間,裏麵鬆散地坐著縫紉工,或者鋪滿布料、拉鏈等等輔料,旁邊是各種正在挑貨的服裝采購員。這裏罕見茶水間,廁所很糟糕,更不要提有門衛檢查你的身份。
  
  管理Garment District中大量建築的商業地產公司Newmark Knight Frank的行政總監Eric Gural則對此表示,“如果建築裏都是工廠,我們的確沒有什麽動力去精心維護,或是換架新的電梯”。
  
  像石晶這樣的行業內“局外人”不會感念曆史,也不會對環境心有期許。Garment District裏的服裝批發店,在他看來就像上海的七浦路,你可能找到50美元一尺的布料和10美元一條的拉鏈,也能找到很多廉價貨。外行人眼中,這裏就是一團混亂。
  
  那些改造的方案繼續碰撞沒有結論,充滿著種種不確定性。與此同時,像Vera Wang、Oscar de la Renta這樣從Garment District成長起來的大品牌等不及一切塵埃落定,而紛紛搬離了這裏。
  
  像Jason Wu和Yeohlee Teng這樣的堅守者,更相信這裏的持久價值。時裝設計並非是單打獨鬥的遊戲,一件衣服從創意到完全生產出來,需要的是一係列手藝嫻熟的專業人士的合作—這些被CFDA主席Diane von Furstenberg稱作“蜂窩”的小型製造商,依然遍布在整個Garment District當中。
  
  身穿藕荷色上衣的Sunny Chung是其中的明星。她從事的是製衣中最後一個環節—刺繡、綴入碎鑽、鉚釘、亮片或任何細微的修飾。位於第八大道38街256號的這間店鋪如此受到追捧,以至於臨近時裝周的這些日子外麵都會排上長龍。她曾用自己的手藝裝飾過Marc Jacobs、Coach、Ralph Lauren這樣一些大品牌的服裝,“我喜歡最後一刻改變的挑戰,對這種客戶來講,你想做到最好,你不得不做到最好。”
  
  源於Sunny Chung這樣一些老手藝人的存在,以剪裁工藝著稱的Rag & Bone、美國本土品牌Theory和Ralph Lauren也選擇將大部分服裝在此製作。Theory的總裁Andrew Rosen描述自己創立品牌初期,在工廠花的時間和在工作室一樣多,“我必須保證生產出我想要的。”
  
  “很難解釋什麽叫作設計,往往經由的環節越多,水準越好。設計中總會出錯,如果不知道如何修正,沒人幫你完成,結果完全不同。”Yeohlee Teng表示,“紐約一直是個充滿機會的城市”。在她看來,巴黎、米蘭、倫敦的“Garment District”早就消失了,剛畢業的設計師很多不得不去大品牌實習,不可能自立門戶。
  
  Brand Union的客戶總監Charlie Lebess對《第一財經周刊》表示,當你在這個城市待久了後,通過人們穿衣風格和行為方式,就能判斷他住在哪個區域,SOHO就是一個典型。這個紐約最著名的藝術家聚集地,如今成為了整個曼哈頓房價上漲最快的地方,雖然政府提出但凡入住者都要獲得政府所頒發的“藝術家認證”,但高昂的房租早已讓這裏完成了洗牌,一些藝術家隻能把工作室遷往了切爾西。
  
  不久之前,德國知名的紡織機器製造商Stoll GmbH & Co在39街西側250號專門開設了“時尚與技術中心”。“沒錯,我們是賣機器的,”這裏的高級經理 Beth Hofer說,“但也想成為設計師和生產商之間的橋梁,不想看到‘美國製造’成為一個副產品,而希望它是一個必需品。現在的年輕一代設計師,很驕傲於自己的產品可以在美國生產。”
  
  新的生活方式也在出現。“就像現在開始吃本地食物變得很流行一樣,穿本地製造的衣服也會成為潮流。一切都是能夠改變的。”Yeohlee Teng說,“當人們到店鋪看到我設計的衣服,知道就是另一條街做的,這種感覺很好。我把我的店鋪當作人們了解Garment District的一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