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於(yu) 對外開放對一個(ge) 國家經濟發展的作用，其實在發展經濟學裏有很多成熟的理論，比方說資金、市場、技術、就業(ye) 等等，所以我覺得這些方麵就不再去強調了，在過去三十年中國對外開放對我們(men) 在這些方麵所做的貢獻。

    我想特別強調一下，開放對於(yu) 我們(men) 這樣一個(ge) 轉型的發展中大國的特殊作用和它的特殊挑戰。這裏麵我強調幾個(ge) 特點，跟發展經濟學不太一樣的地方，第一，我們(men) 是轉型中的國家，從(cong) 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這可能在發展經濟學裏還沒有一個(ge) 討論的先例；還有，是一個(ge) 大國，大家都知道，國際貿易當中，大國在很多事情上和小國是不一樣的，很多小國不能做的事情大國可以做，或者小國可以做的事情，大國不能做。所以我們(men) 在研究當中必須要強調中國除了發展中國家以外的兩(liang) 個(ge) 特點，第一是轉型，第二是大國。

    這裏麵我想強調的作用一個(ge) 是對中國轉型的作用。

    中國的體(ti) 製改革，當我們(men) 現在講成功的時候，我們(men) 經常總結經驗教訓，尤其我們(men) 作為(wei) 轉型國家，通常跟東(dong) 歐，前蘇聯比，覺得我們(men) 比他們(men) 轉得成功。他們(men) 的轉型，特別是九十年代明顯的對比，中國經濟增長很快，俄羅斯一塌糊塗，東(dong) 歐也比較有問題。這到底是什麽(me) 原因造成的？很多人認為(wei) 我們(men) 是因為(wei) 我們(men) 搞的是漸進式的改革，而他們(men) 是休克療法，其實我認為(wei) 中國和前蘇聯在轉型中一個(ge) 成功一個(ge) 不成功的關(guan) 鍵不是因為(wei) 漸進不漸進的問題。因為(wei) 其實蘇聯和東(dong) 歐集團也搞過漸進式改革，我們(men) 改革開放之初也學匈牙利、南斯拉夫的改革，可是他們(men) 最終漸進式也沒有成功，先不評論蘇聯搞漸進式改革和休克療法的差別。但很重要的一點是我們(men) 是在開放中改革，而他們(men) 雖然做了改革，但並沒有開放。因為(wei) 對體(ti) 製的衝(chong) 擊並不是把一個(ge) 舊的東(dong) 西打破了就行了，打破一個(ge) 舊的體(ti) 製是容易的，但最關(guan) 鍵的是你能不能建立一個(ge) 新的市場機製出來，這點我覺得中國在這方麵做得最主要就是通過引進外資、對外開放而逐漸建立我們(men) 的市場經濟體(ti) 製，而這一點在前蘇聯身上，可以說它是做得很差的，因為(wei) 九十年代初我也專(zhuan) 門去考察過俄羅斯經濟，我說它根本就沒有開放。這可能也和我們(men) 的曆史有關(guan) 係，特別是在一個(ge) 公有製的體(ti) 製下，怎麽(me) 引進一個(ge) 私有的競爭(zheng) ，雖然俄羅斯在法律上強調可以有私有化，可是它並沒有私有的力量和機製來創造一個(ge) 新的競爭(zheng) 市場機製，我們(men) 從(cong) 理論上講是不允許，尤其是在開始，是不允許私人企業(ye) 競爭(zheng) 的，通過什麽(me) 讓私有企業(ye) 衝(chong) 擊公有體(ti) 製呢？實際上對外開放最初不是直接的，因為(wei) 中國當初一直對私有製經濟抱著警惕的情緒，而通過對外引進的做法漸漸地建立新的體(ti) 製，我覺得這是一個(ge) 特點，我們(men) 經濟體(ti) 製改革的特殊作用。

    第二，對企業(ye) 家才能。市場經濟不光是體(ti) 製問題，還取決(jue) 於(yu) 企業(ye) 家才能，現在我們(men) 教科書(shu) 裏很典型的幾點，一個(ge) 是經濟發展除了資源以外就是土地，資本，勞動力，企業(ye) 家參與(yu) ，尤其是市場經濟，怎麽(me) 把這些資源組合起來，從(cong) 市場經濟的微觀角度來考慮，這也需要開放。中國比蘇聯要好得多，因為(wei) 我們(men) 的人民公社至少還沒有到國營農(nong) 場的階段，而且農(nong) 村改革裏，包括很多民族資本家都還存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比他們(men) 做起來容易一點，但我們(men) 離世界先進的市場經濟差別很大。怎麽(me) 改革呢？不可能把所有人都送去培訓，我們(men) 可以回顧一下，以前我們(men) 的經營方式是什麽(me) 樣的，現在的經營方式是什麽(me) 樣的，很多東(dong) 西是通過技術外延，但技術並不僅(jin) 僅(jin) 是生產(chan) 技術，還包括管理技術的外延。我們(men) 最初就引進了很多香港的企業(ye) ，而這些企業(ye) 的行為(wei) 本身是一種示範效應，通過它傳(chuan) 播，首先在行業(ye) 裏，然後是行業(ye) 之間，甚至行業(ye) 以外的，我們(men) 叫“技術外移”，對中國經濟的改革和發展都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第三我認為(wei) 它確實對我們(men) 中國經濟的穩定還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們(men) 在開放時，大家都知道國家安全，經常擔心這個(ge) 問題，其實作為(wei) 一個(ge) 大國來講，我認為(wei) 不必太擔心，特別是我們(men) 現在加入世貿組織以後，五周年時商務部也專(zhuan) 門做了學術討論會(hui) ，有人提出國家安全，那時候叫“敏感問題”，首先外資已經占了某個(ge) 行業(ye) 的70%了。壟斷，大國和效果是有區別的，什麽(me) 叫壟斷？經濟學定義(yi) 上是一家控製，而即使一個(ge) 大國有70%的外資，但並不意味著外資已經對我們(men) 的經濟產(chan) 生了威脅，或者因為(wei) 外資壟斷了，因為(wei) 它不是一家企業(ye) ，而是很多企業(ye) 。小國是比較緊張的，一個(ge) 跨國公司可以搞定一個(ge) 小國的經濟，但像中國這樣的大國，世界上沒有一家跨國公司可以搞定中國的經濟，我們(men) 反過來可以利用多家外資企業(ye) 的競爭(zheng) 使得我們(men) 這個(ge) 行業(ye) 得到更大的發展，因為(wei) 它並不是一家外資控製著我們(men) 的經濟。所以從(cong) 這點上來講，我覺得這又是大國的優(you) 勢，而我們(men) 恰恰也是利用了這個(ge) 優(you) 勢，在過去三十年中，允許很多的FDI進來，特別是我和韓國人交流，我們(men) 談到中國加入WTO時，他們(men) 說中國怎麽(me) 敢開放這麽(me) 大？後來我就說，我們(men) 是大國。當然我們(men) 的開放比他們(men) 更徹底，就像FDI，韓國，說句實在話，它不是很開放，還是屬於(yu) 外向型經濟的狀況，剛才薛老師也講過了，有不同階段，外向型和開放型。你看它吸引外資主要是吸引資本，借錢，開放市場，我自己幹，不允許你來幹。我們(men) 從(cong) 很早，其實從(cong) 鄧小平開始時就允許外資直接進來，不要小看這個(ge) 區別，其實到了關(guan) 鍵時刻這是有差別的，比如東(dong) 南亞(ya) 金融危機的時候，其實一部分造成韓國經濟危機原因是因為(wei) 外資外逃，當它發現你前景不好的時候很容易撤出去。所以東(dong) 南亞(ya) 金融危機給我們(men) 的教訓就是，包括印度尼西亞(ya) ，它隻是吸引外資，但並沒有真正開放，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外資能很輕易地撤出。而我們(men) 也經曆過考驗，1989年六市，當時我在美國聽到一片聲音說中國改革開放徹底完了，外資全跑了。後來1990年我回來看，發現天津就跑了兩(liang) 家，主要原因是它跑不掉，主要是FDI，像摩托羅拉這樣的企業(ye) ，把它的利益跟你綁在一起了。當時美國和其他國家都嚷嚷著要對中國進行貿易製裁，但它不可能進行貿易製裁，因為(wei) 由於(yu) 開放，我們(men) 的經濟和他們(men) 的經濟，和國際經濟已經緊密地連在一起，誰要對任何國家進行貿易製裁，一定不會(hui) 光傷(shang) 害到我們(men) ，也會(hui) 傷(shang) 害其他。所以大國的經濟開放實際上有時候是不用太擔心它的穩定問題的，某種意義(yi) 上來講反而還可以起到穩定的作用。

    當然作為(wei) 轉型中的、發展中的大國，我們(men) 在開放過程中也麵臨(lin) 許多挑戰，以下幾點是需要我們(men) 做研究，需要關(guan) 注的。

    你要想抑製通貨膨脹，緊縮銀根，人民幣升值壓力更大，而人民幣升值壓力更大以後就對我們(men) 的出口形成很大的影響。而對通貨膨脹的研究，現在我們(men) 的通貨膨脹到底是不是因為(wei) 國內(nei) 總需求增加引起的呢？還是國際通貨膨脹的引進？這裏麵你所處理的政策，我們(men) 的政府必須在開放經濟條件下學會(hui) 怎樣處理和以前不同的宏觀問題，九十年代對對付通貨膨脹確實是國內(nei) 的問題，緊縮銀根，解決(jue) 問題，現在不光是國內(nei) 的問題，而是全球能源資源、農(nong) 產(chan) 品價(jia) 格的普遍增長，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men) 還用傳(chuan) 統的宏觀經濟政策，能不能解決(jue) 宏觀問題，會(hui) 不會(hui) 傷(shang) 害到我們(men) 的對外經濟問題，這是一個(ge) 挑戰。前兩(liang) 年已經談到了，當時吳儀(yi) 副總理還在主持對外開放討論時，我當時也提出一點，現在有時候政府做事兒(er) ，每個(ge) 部門做一件事情就集中做，比如對外貿易的加工貿易，說加工貿易不是我們(men) 要發展的，那我們(men) 可以逐漸調整。但有時候，能源部門、環境部門，包括匯率，多管齊下，每一個(ge) 部門都覺得我沒做什麽(me) ，隻是為(wei) 了要抑製一下，可是你要知道，當所有的部門同時做這個(ge) 事的時候，對我們(men) 外貿的打擊是非常厲害的。所以我們(men) 的政府現在必須要學會(hui) 在開放條件下的政策協調，而不是僅(jin) 僅(jin) 從(cong) 國內(nei) 的目標出發。

    第二，要堅持改革開放下的企業(ye) 改革。現在我們(men) 的國有企業(ye) 做得不錯，通常是這樣的，當我們(men) 做得很好時我們(men) 就忘掉改革了，我們(men) 的改革都是在經濟不太好的時候想起市場，想起基本原理，所以搞改革，現在我們(men) 處在一個(ge) 很好的時候，改革是不是需要繼續，特別是現在改革開放三十周年，有人說要反思，反思什麽(me) ？不是反思我們(men) 的開放，不是反思我們(men) 的改革，而是說看到我們(men) 做得不夠的地方，我們(men) 沒做錯，出現的貧富差別也好、環境問題也好，這本身就是經濟發展當中必然要出現的問題，而不是說我們(men) 改革開放太多了，改革錯了。現在你看，國有企業(ye) 改革，我記得很清楚，加入世貿組織時，當時克林頓總統派了很多經濟學家跟我們(men) 談，他們(men) 擔心中國加入世貿之後國有企業(ye) 不再改革了，當時我記得很清楚，我跟他們(men) 談，不會(hui) 的，中國的改革不是為(wei) 了別人，是為(wei) 了自己。但現在我倒有點擔心，我們(men) 的國有企業(ye) 現在運營得很好，根本就不談改革，談競爭(zheng) 力，談國外競爭(zheng) 力。可是要從(cong) 長遠來看，這個(ge) 問題仍然是問題。我們(men) 在什麽(me) 情況下有競爭(zheng) 力？我們(men) 是在國家具有壟斷地位的情況下國有企業(ye) 的競爭(zheng) 力，而適應國際規則，不能說在進入世貿組織以前遵守國際規則，當我進去以後強大以後就不遵守你的國際規則了，而是通過我們(men) 強大的力量來做，我是有點擔心。

    我們(men) 的國有企業(ye) 現在運營得很好，根本就不談改革，談競爭(zheng) 力，談國外競爭(zheng) 力。可是要從(cong) 長遠來看，這個(ge) 問題仍然是問題。我們(men) 在什麽(me) 情況下有競爭(zheng) 力？我們(men) 是在國家具有壟斷地位的情況下國有企業(ye) 的競爭(zheng) 力，而適應國際規則，不能說在進入世貿組織以前遵守國際規則，當我進去以後強大以後就不遵守你的國際規則了，而是通過我們(men) 強大的力量來做，我是有點擔心。改革不但要在我們(men) 不行的時候想到改革，還必須要在我們(men) 很成功的時候，經濟發展很好、企業(ye) 運營很出色、很盈利的時候也想到改革。這是比較難的。有句話說，一個(ge) 人比較容易對付困難，但比較難對付成功。現在我們(men) 所麵臨(lin) 的就是在我們(men) 成功的時候能不能堅持改革。

    第三，改革開放步伐的問題和國內(nei) 的產(chan) 業(ye) 結構調整，五周年薄熙來部長專(zhuan) 門開座談會(hui) ，我說我們(men) 要堅持改革開放，但同時我們(men) 必須要考慮加快國內(nei) 開放，我也同意我們(men) 要加快步伐，不是我們(men) 改革開放不對，是我們(men) 國內(nei) 民營企業(ye) ，國內(nei) 開放太慢，很多行業(ye) 國內(nei) 並沒有開放，進來的就隻有國外跨國公司的市場，所以在某種情況下，我們(men) 還是要加快國內(nei) 民營企業(ye) 的開放，現在一些領域爭(zheng) 取在對國外開放以前使得我們(men) 國內(nei) 的民營企業(ye) 更快地成長起來。

    第四，地區的收入差異有時候跟我們(men) 的改革開放也是有關(guan) 係的。我在南開的一次會(hui) 議上專(zhuan) 門做了一個(ge) 學術報告，看東(dong) 西部的差距，可能跟我們(men) 改革開放的戰略是有關(guan) 係的，這個(ge) 問題在國外很多人研究，收入分配與(yu) 改革開放的關(guan) 係，每個(ge) 階層是不一樣的，我們(men) 現在也要關(guan) 注這個(ge) 問題，不是說開放一定都是好的，開放一定會(hui) 帶來某些地區出現問題，其中包括地區之間的收入差距。

    第五，怎麽(me) 樣處理好政治與(yu) 經濟的關(guan) 係，特別是現在我們(men) 處在一個(ge) 這麽(me) 特殊的階段，好多東(dong) 西可能不光是經濟問題，有些是利益問題，有些需要做公關(guan) 工作，比如我們(men) 跟美國的貿易順差問題，學者和官員都在說，這不是我們(men) 的錯啊，是你們(men) 消費太多了，你們(men) 儲(chu) 蓄太低，是別的國家順差到我們(men) 這裏來了，等等等等，或者這麽(me) 說，是因為(wei) 我們(men) 想進口的東(dong) 西你們(men) 不賣，這些都有道理，可是不解決(jue) 問題，很多的問題實際上，當然這可能不是我們(men) 學者做的事情，而是政府做的事情，在這麽(me) 一個(ge) 開放的大國當中，現在很多問題是要把經濟、政治綜合起來考慮，有些問題可能就要犧牲一些經濟利益，比如跟美國的貿易順差。在必要的時候，那次胡錦濤主席訪問美國，包括吳儀(yi) 副總理帶了一些人去采購，當時我跟馬部長也建議，在必要的時候我們(men) 可能需要采取這種措施，去購買(mai) 。看起來好象跟市場經濟不符合，但我把它稱之為(wei) “國際關(guan) 係中的公關(guan) 工作”，必要的時候你必須要做，共贏，讓人家在中國經濟的發展當中獲得利益，而不是感到你是一種威脅，這個(ge) 關(guan) 係我們(men) 必須要學會(hui) 處理，而且現在我們(men) 正處在特殊階段，三十年前大家根本不關(guan) 注，我1982年到美國去，東(dong) 西賣得絕對比國內(nei) 便宜，可是從(cong) 來沒有人反傾(qing) 銷，因為(wei) 對美國經濟沒有影響。現在為(wei) 什麽(me) 反傾(qing) 銷這麽(me) 嚴(yan) 重，因為(wei) 我們(men) 已經對他們(men) 產(chan) 生了影響，而且中國經濟已經發展越來越快，這跟每個(ge) 社會(hui) 是一樣的，當你很弱的時候他不在乎你，他同情你，你真的很強的時候他又佩服你，現在是從(cong) 不如他的時候變得要跟他差不多的時候他嫉妒你，這段時間比較特殊，未來二十年中國的國際關(guan) 係，經濟、政治、貿易等都錯綜複雜地放在一塊兒(er) 。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需要政府有聰明的才智，需要放開眼界，不能光看我們(men) 自己，光談我們(men) 的戰略問題，現在我們(men) 很多時候都是在研究我們(men) 自己的戰略，你要想想人家會(hui) 怎麽(me) 反映。

    最後一個(ge) 問題就是我們(men) 的理念，中國雖然改革開放很快，可是我們(men) 很多理念還停留在傳(chuan) 統經濟、小農(nong) 市場的東(dong) 西，和國際市場就會(hui) 有衝(chong) 突，比如自力更生、自給自足，這個(ge) 理念我們(men) 從(cong) 來都認為(wei) 是很好的，可是和市場經濟不吻合，出口是好的，進口就是問題，現在好一點，因為(wei) 現在貿易順差太大了。還有民族主義(yi) ，民族悲情主義(yi) ，包括在國際關(guan) 係當中政府的作用等等。所以這些理念，也是未來二十年的非常挑戰。

    總而言之，我覺得改革開放，特別是開放的戰略，是我們(men) 成功的一個(ge) 重要原因，但同時，在未來的開放當中，我們(men) 也麵臨(lin) 著很多新的理論上和政策上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