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做了20年紡織生意的沈玉林終於(yu) 下定決(jue) 心，賣掉位於(yu) 江蘇省吳江市桃源鎮南和工業(ye) 園區的紡織工廠，隻留下貿易公司自己經營。“雖然貿易公司的利潤也在下降，但是目前手上有單，有客戶，利用積累的資源，似乎還可以維持生計。”沈玉林有些無奈。
　　
    “我也想賣掉，行情不好誰要？一台機器買(mai) 來七八萬(wan) 元，做了幾年，賣七八千元也未必有人要，貸款都不夠還，即使停產(chan) 各項成本也都得付。” 吳江市平望鎮一位小型紡織廠的陳姓老板則歎氣道。
　　
    在紹興(xing) 縣平水鎮，美琦提花紡織廠老板餘(yu) 美琦正在為(wei) 這個(ge) 月要不要接單猶豫。“進退兩(liang) 難，上個(ge) 月了接了一筆3.5萬(wan) 米的生產(chan) 訂單，這個(ge) 月原料漲價(jia) ，加上房租稅收等，等於(yu) 白忙活，甚至虧(kui) 本，但不接單子就隻能放假了。”她說，鎮上有40多家紡織企業(ye) ，絕大部分情況都差不多，有的已經放假2個(ge) 月了，工人領300元的生活費，而大部分都隻開一部分的機器，勉強維持著。
　　
    吳江市與(yu) 紹興(xing) 縣年產(chan) 紡織麵料均達100餘(yu) 億(yi) 米，都是中國最大的紡織基地之一。記者在兩(liang) 地調查發現，在人民幣升值、原料價(jia) 格上漲、人工成本上升等一係列因素影響下，大部分紡織企業(ye) 已經處於(yu) “零利潤”狀態，甚至已經有一些企業(ye) 以賣掉工廠或者機器等方式求得生存。 

    部分企業(ye) 斷臂求生
　　
    “現在是被逼著要停產(chan) ，沒有辦法了，但是停產(chan) 也不行，銀行要來找我，工人工資也得發，每天都在虧(kui) ！”平望鎮的陳老板一個(ge) 勁地對記者嘮叨，他說，他這個(ge) 擁有200多台機器、年產(chan) 值3000多萬(wan) 的工廠每天都在減少開工的數量，而每天還都要虧(kui) 損四五千元。“主要是銀行利息和稅收。這些是固定的！”
　　
    “庫存多，貸款生產(chan) 出來的東(dong) 西要麽(me) 便宜給人家，要麽(me) 欠出去，最後能不能收到錢也沒有數。已經有好多應收款收不回來，銀行一邊催款，一邊還說要掐掉貸款，如果那樣，肯定要死掉了。現在沒有辦法了，不知道應該怎麽(me) 辦，隻能撐一天算一天！”他說。
　　
    麵對這樣的情況，一些當地的私營企業(ye) 主開始尋求脫身的渠道。
　　
    賣掉工廠的沈玉林算了一筆賬：貿易公司去掉稅金、工資、銀行利息，大約有3%-4%的利潤。而生產(chan) 工廠則幾乎沒有利潤，並且已經開始要虧(kui) 了！因為(wei) 哪怕是出現一點點質量問題，造成損耗，他就得貼錢。
　　
    這僅(jin) 是計算能否盈利的問題，生產(chan) 能否延續也是個(ge) 大問題。“資金都變成了庫存，最後肯定是還不起銀行的貸款。撐不下去了！“沈玉林說，由於(yu) 沒錢買(mai) 原料、沒錢付應付款，他認識的一些小老板，“已經跑掉了”。
　　
    在有“中國稠都”之稱的吳江市盛澤鎮的南環路上，“江蘇世佳紡織品進出口有限公司”的門衛師傅告訴記者，這裏已經不再是織造工廠，老板在另一處新建的廠房也暫時閑置下來，不再投入織造生產(chan) 。該公司副總經理汪勇說，因為(wei) 生產(chan) 環節已經賺不到錢，他隻好忍痛割愛，把機器給賣了。與(yu) 沈玉林一樣，他們(men) 現在也主要做外貿。“說白了，做貿易可以占用工廠的貨款，賣出去以後再付錢。”汪勇說，這也說明織造工廠的壓力是最大的。
　　
    “3年前投入700萬(wan) 元買(mai) 了96台織機，加上400萬(wan) 元的流動資金，總計投入是1100萬(wan) 元，總體(ti) 算下來，每年賺個(ge) 150萬(wan) 元，3年就是450萬(wan) 元，看上去還不錯，但是賣掉時，織機隻賣了300萬(wan) 元，全部算下來，三年投入1100萬(wan) 元隻賺了50萬(wan) 元，還不如存在銀行吃利息呢！” 汪勇告訴記者。
　　
    “很多人是以不合理的方式計算利潤的，都隻算直接成本，廠房、機器這些一次性的投入都沒算，平均下來，以前毛利有15％，感覺還不錯，現在毛利隻有10%了，如果算上折舊，幾乎沒有人賺錢。”汪勇的公司每年的銷售額約5000萬(wan) 元，他說在盛澤的3000多家紡織企業(ye) 中，有1/3左右處於(yu) 這一規模。
　　
    而對於(yu) 那位陳姓老板來說，汪勇能夠以半價(jia) 把機器賣出去，已經相當幸運了。該陳姓老板甚至悲觀地表示，按照目前的情況，象他這樣類型的工廠，起碼要停掉一半。
　　
    “從(cong) 未見過的冷清”
　
    位於(yu) 浙江紹興(xing) 柯橋鎮萬(wan) 商路的中國輕紡城，是亞(ya) 洲乃至世界最大的紡織品集散中心，2007年市場成交額達300多億(yi) 元。
　　
    如今，新老市場都很冷清，等待活兒(er) 的板車師傅一排排地躺在車上睡覺，一些鋪麵的老板們(men) 聚在一起打撲克，還有一些鋪麵幹脆留下聯係方式，關(guan) 上大門。
　　
    臨(lin) 街一家擁有40餘(yu) 平方米鋪麵的陳姓商戶說，自己還是在一周前接了一筆2000米的蕾絲(si) 布料生意，客戶選中的布料價(jia) 格隻肯出4.5元／米，而幾年前還可以賣到13元／米左右。“現在每米差不多隻能賺一兩(liang) 毛錢，最多三四毛，更可怕的是現在沒有客人，連這樣的單子都很難接。”另一位布料商則說，用“跳水價(jia) ”、“跳樓價(jia) ”來形容幾年以來的布料價(jia) 格走向一點都不為(wei) 過。
　　
    一位市場內(nei) 人士透露，現在每匹布都會(hui) 少個(ge) 三兩(liang) 米，賺頭就在這裏，這已經是市場裏的公開秘密了，“最近染化料每噸上漲1300元，此外人工、電油等都在漲，但布料根本提不了價(jia) ，因此大家也都能理解。”這位人士說。
　　
    來自上海黃浦區路清布行的負責人林小勇是為(wei) 數不多的客戶之一，從(cong) 1994年就開始做布料生意的他說，現在是自己遇到的最壞行情。他需要采購一批職業(ye) 裝所需的毛料布，最後選擇了自己的老客戶，談定每米采購價(jia) 19元，“我也知道，他基本上也沒什麽(me) 賺頭了，但我們(men) 也很難”。
　　“以前開廠跟開印鈔機差不多，現在原料采購價(jia) 以及每一個(ge) 生產(chan) 環節所需的費用，大家都一清二楚，因為(wei) 布料的價(jia) 格基本上是透明的，而且工廠很多，你不做自然有人做。”林小勇說，“不僅(jin) 工廠和市場經營戶的日子難過，做服裝的日子也難過。”
　　
    市場旁，一位來自河南信陽的人力三輪車師傅也抱怨說：“現在客人都不來了，害得我們(men) 也沒生意。”他說，自己在市場附近拉車已經近十年了，還從(cong) 未見到市場這麽(me) 冷清，“以前人都走不通”。
　
    在全國著名的盛澤東(dong) 方絲(si) 綢市場 ，依然可以看到車水馬龍的景象，但已經可以看到一些鋪麵關(guan) 門轉讓，記者撥通一家轉讓店鋪的店主的電話，他說由於(yu) 生意不多，應收款又收不回來，隻好將門麵給轉讓了，現有的生意完全靠老關(guan) 係。在眾(zhong) 多紡織品小店，光顧的人並不多，而不論中小企業(ye) 還是規模型企業(ye) ，幾乎都存在積壓庫存的情況，大多商戶都表示，現在生意難做多了。
　　
    大多數企業(ye) 苦苦支撐
　　
    見到40多歲的姚玉平時，他正在電話裏跟要錢的供應商打招呼：“家裏麵貨都放不下了，外麵的應收款又收不回來！等到8月份吧！”。他苦笑著說：“如果你下個(ge) 月再來，很多中小企業(ye) 可能都關(guan) 門了！我們(men) 幾個(ge) 朋友聊一聊，可能到這個(ge) 月底就得部分停產(chan) ！”
　　
    用姚玉平自己的話說，他家從(cong) 老祖宗開始就在盛澤做紡織，他小時候就看到老奶奶用手搖織機織布，後來，他在盛澤鎮北擁有了一家自己的織造工廠，每年產(chan) 值有三四千萬(wan) 元，在他所在的小村裏，有好幾十家這樣的小型紡織企業(ye) 。
　　
    “100%的流動資金，甚至還有一些企業(ye) 連部分固定資產(chan) 都是靠銀行，紡織業(ye) 收益逐年降低，銀行利息和稅收兩(liang) 部分幾乎占了一半的毛利！”姚玉平說，他的工廠正麵臨(lin) 銷量下降、成本上升的兩(liang) 難境地，“生產(chan) 出來的產(chan) 品，與(yu) 同期的銷售相比，隻能賣出去兩(liang) 到三成，積壓了大批庫存。”
　　
    紹興(xing) 美琦提花紡織廠的老板餘(yu) 美琦，也不願意放棄自己辛苦經營了近十年的生意，她已經擁有32台紡織機器，30多名工人，每月產(chan) 能為(wei) 五六萬(wan) 米，“隻能盡量壓縮產(chan) 能，開一部分機器，養(yang) 一部分工人，有時候虧(kui) 本也要做。”但她同樣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我們(men) 本來是想，現在虧(kui) 一點，讓工廠維持著，以後行情好了還能找到工人來做，如果停下來，以後就找不到人了！”餘(yu) 美琦說，接下訂單，先期投入需要自己承擔，布織好了以後兩(liang) 個(ge) 月才能收回貨款，如果有一點問題還將被退回，壓力越來越大。
　　
    “目前，大多織造企業(ye) 的毛利不超過10%，算上現金成本，淨利隻有5%不到。”汪勇介紹，最嚴(yan) 重的還有人民幣升值的影響，“上半年我們(men) 測算過，做信用證三個(ge) 月後付款，而在這3個(ge) 月生產(chan) 過程中，人民幣升值幅度就達到了2％，這就意味著，我們(men) 的財務成本平均增加2％左右！”汪勇說。
　　
    吳江市紡織協會(hui) 秘書(shu) 長蔡豔華說，現在大多數企業(ye) 都在苦苦支撐。“長單是大企業(ye) 的命脈，現在好企業(ye) 也是不敢接長單，在電價(jia) 、染化料價(jia) 格猛漲，以及人民幣升值的過程中，接長單子就意味著虧(kui) 本！而短單子利潤也很薄！企業(ye) 壓力很大！” 她說。
　　
    在盛澤和紹興(xing) ，最終做成品的紡織企業(ye) 很少，大多是化纖類的織造企業(ye) ，這些企業(ye) 利潤點比較單一。如此計算，在剩下的利潤中，還要消化環保成本、工資增長、出口退稅政策調整等因素。這裏還沒算上廠房和機器折舊的成本。
　　
    浙江省工商局提供的資料顯示，浙江省有2/3的紡織企業(ye) 平均利潤隻有0.02%。原材料繼續上漲，漲幅在10%左右，產(chan) 品價(jia) 格上漲僅(jin) 2%，利潤空間已被壓縮到了極限。
　　
    轉型的無奈與(yu) 機會(hui)
　　
    在姚玉平看來，那些賣掉的企業(ye) 實際上就是倒閉了，不過，他也認為(wei) “隻有倒閉的企業(ye) ，沒有倒閉的行業(ye) ”，雖然現在苦苦支撐，他仍然願意相信，隻要熬過這一階段，將來會(hui) 迎來轉機。
　　
    汪勇也說，本來盛澤企業(ye) 很多會(hui) 參加這樣那樣的交易會(hui) ，但是當利潤薄了，就需要節約開支，能不去就不去了，這樣又形成了惡性循環。他說，企業(ye) 持續地沒有合理的利潤，不要說研發高新產(chan) 品，就連有點技術含量的新品都很難開發。“一旦有很少一部分新品好銷，大家就一窩蜂地跟上去，到後來，大家都沒錢賺。”
　　
    汪勇希望本地商會(hui) 和有關(guan) 部門設立獎勵性的基金來支持中小企業(ye) 搞研發。更多的企業(ye) 主則感歎稅收問題，認為(wei) 在行業(ye) 利潤逐年遞減的情況下，對於(yu) 紡織行業(ye) 的稅收應該減少，給企業(ye) 留下生存的空間，至少給產(chan) 業(ye) 升級留下緩衝(chong) 的時間。
　　
    浙江省印染行業(ye) 協會(hui) 理事長胡克勤說，目前他們(men) 正在籌劃對不同產(chan) 品實施“保護價(jia) ”，建立“最低價(jia) 格”表，供全省印染企業(ye) 參考，以便使其定價(jia) 做到心中有數，共渡難關(guan) 。
　　
    也有一些苦苦支撐的企業(ye) 已經開始了轉型之路，在盛澤鎮勝天經濟開發區，中天噴織生產(chan) 部的負責人俞先生告訴記者，公司已經開始部分淘汰那些不盈利的低端生產(chan) 線了。
　　
    不少規模紡企在轉型中顯現出了優(you) 勢。同在盛澤的江蘇新民紡織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去年剛剛上市的紡織企業(ye) ，目前共有1459名員工，其中科研開發人員達到了136人，比例在9%左右。該公司去年開發的新品達到72種，其中有20多種新產(chan) 品入圍“2008/2009中國流行麵料”。 堅持科技創新成了企業(ye) 突破困局的基礎之一。
　　
    盛澤當地的一項調查顯示，在盛澤生產(chan) 規模最大的50家絲(si) 綢化纖織造企業(ye) 中，絕大多數都像新民紡織這樣在科技創新上花了大力氣，走上了差異化競爭(zheng) 的渠道，產(chan) 品差別化率超過80%。這些企業(ye) 生產(chan) 的紡織品大多屬於(yu) 附加值較高的中高端產(chan) 品。與(yu) 常規麵料相比，這些產(chan) 品的附加值在10倍以上。
　　
    一些以往專(zhuan) 做外銷的工廠，也開始紛紛把目光盯在國內(nei) 市場。中國輕紡城建設管理委員會(hui) 主任周如生說，中國紡織產(chan) 業(ye) 已經發展相對成熟，內(nei) 銷已逐漸成為(wei) 紡織產(chan) 業(ye) 發展的增長引擎，國內(nei) 市場將是紡織工業(ye) 發展的主要依托。
　　
    行業(ye) 洗牌在即
　　
    日前有消息稱，信息和工業(ye) 化部已下發了一份旨在解決(jue) 紡織行業(ye) 當前困境的意見函，正在征求各方意見，其中包括將紡織品出口退稅率從(cong) 11%回調至13%等。
　　
    不過，中國紡織工業(ye) 協會(hui) 新聞中心主任孫淮濱說，目前並沒有確切的消息。他表示，現在紡織企業(ye) 兩(liang) 極分化非常嚴(yan) 重。2007年企業(ye) 經曆了多次調整，不同企業(ye) 的承受力不同。產(chan) 品附加值高、有自己品牌、產(chan) 業(ye) 鏈條比較長的企業(ye) 麵對調整時承受力更強一些。
　　
    一些大中型紡織企業(ye) 主略顯樂(le) 觀，他們(men) 認為(wei) ，現在產(chan) 能過剩，肯定要關(guan) 停一批工廠，但如果能在這時挺過去，以後的日子可能會(hui) 好起來。在很多業(ye) 內(nei) 人士看來，長三角的紡織業(ye) 即將經曆一次洗牌的過程。
　　
    “五六年前，紹興(xing) 縣每年產(chan) 能大約是35億(yi) 米，但現在達了170億(yi) 米，幾年間整整番了5倍，紡織麵料出口量約占全國的1/10。”曾擔任紹興(xing) 縣副縣長的浙江大學航天電器與(yu) 微特電機研究所教授郭吉豐(feng) 說。郭吉豐(feng) 現在的另一個(ge) 身份是浙江現代紡織工業(ye) 研究院常務副院長。
　　
    紹興(xing) 縣2007年有紡織企業(ye) 3000多家，占全縣工業(ye) 企業(ye) 總數的80%，貢獻了全縣工業(ye) 企業(ye) 59%的利潤總額和64%的財稅收入，也讓紹興(xing) 縣躋身全國10強縣。但是，2007年紹興(xing) 紡織業(ye) 共生產(chan) 170億(yi) 米布，總利潤為(wei) 39.72億(yi) 元，平均每米布的利潤為(wei) 0.2元，分攤到紡織、拉絲(si) 、織造、印染到市場管理等環節，利潤僅(jin) 為(wei) 每米幾分錢，相當多的企業(ye) 已經陷入虧(kui) 損。
　　
    “目前，整個(ge) 紡織行業(ye) 內(nei) 憂外患，喊了多年的‘狼來了’，現在狼真的來了。”郭吉豐(feng) 教授說，行業(ye) 內(nei) 存在無序競爭(zheng) ，供大於(yu) 求；再加上人民幣升值，美國經濟不景氣等不利因素都聚合在一起了。
　　
    郭吉豐(feng) 進一步指出，以紹興(xing) 為(wei) 例，現在紡織企業(ye) 有3000餘(yu) 家，近2／3企業(ye) 沒有商標品牌，一流機器生產(chan) 的東(dong) 西隻能賣“三流”的價(jia) 錢。此外，紡織業(ye) 設計保護不夠，創新的花樣剛出來就被模仿，很多工廠隻能充當代工點，既沒有設計，也沒有銷售。現在，雖然大家集體(ti) 意識到創新和品牌，但在現實操作中仍然困難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