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ye) 倒閉潮”真相

    要走也是一百家一起走

    “2007年底,虎門一個(ge) 鎮就走了200家企業(ye) 。今年比去年更嚴(yan) 重!”東(dong) 莞市虎門鎮政府宣傳(chuan) 科教辦公室主任李世賢說。 
 
    年一季度,虎門鎮企業(ye) 倒閉現象比2007年底有過之而無不及,虎門外來勞工大批撤離,勞動仲裁一起接一起。鎮村兩(liang) 級一季度外來工遣散費就花了2000多萬(wan) 元。

    “不走的廠子也成了空殼,平常一千多號人的工廠現在隻剩下十幾個(ge) 人。可以說,加工業(ye) 正在離開虎門。”李世賢對此無比憂心。東(dong) 莞市虎門鎮以服裝產(chan) 業(ye) 而知名於(yu) 天下,有外資企業(ye) 1400多家。

　　倒閉的骨牌效應

　　走在東(dong) 莞鳳崗鎮工業(ye) 區附近的街上,許多隨著工廠和民工的離去而失去了消費者的店鋪,早已開始一批批地倒閉。隨處可見緊閉的鐵閘門上方掛著招租的廣告牌。“老板走了,工廠倒了,人都空了。”一家餐館的老板說。雖是就餐時間,他的餐館裏麵卻沒有一個(ge) 客人。

　　企業(ye) 倒閉的陰影籠罩著東(dong) 莞。

　　實際上,2008年以來,工廠的倒閉和遷移幾呈加速趨勢。伴隨著這一過程的,是此起彼伏的“裁員浪潮”。

　　香港中華廠商聯合會(hui) 近日進行的一項調查也顯示,珠三角20%的受訪港商計劃關(guan) 閉工廠或放棄生產(chan) 業(ye) 務,據此可推算出珠三角有數以千計的港資企業(ye) 將會(hui) 倒閉。

　　瑞士信貸首席經濟學家陶冬認為(wei) ，未來三年內(nei) 廣東(dong) 地區或許將有三分之一的出口型企業(ye) 麵臨(lin) 關(guan) 閉的命運。

　　東(dong) 莞更多的企業(ye) 都在緊鑼密鼓地考察調研,準備著下一步的打算。內(nei) 地、越南、馬來……都在他們(men) 的考察範圍之內(nei) 。商人無國界,加工製造業(ye) 的特征就是“水往低處流”。

　　“搬家很麻煩,但沒有飯吃,就隻能走了。”東(dong) 莞市台商協會(hui) 東(dong) 城分會(hui) 前會(hui) 長葉久十考察了不少地方,但還沒有哪個(ge) 地方能讓他滿意。鄰近的越南隻有8600多萬(wan) 人口,開發幾年之後就會(hui) 飽和。內(nei) 陸省份的人口結構也令人擔憂,再加上運輸成本的增加,“不少地方連國際機場都沒有”,這讓內(nei) 地不少地方的招商成功率難站高位。

　　據台商蔡炎龍介紹,目前廣東(dong) 北部、江西南部、湖南南部、廣西等地,都在離東(dong) 莞車程五六小時之內(nei) ,這是台商考察後的遷移首選地區。目前已有部分廠家搬遷到這些地方進行生產(chan) 加工。

　　打算歸打算,但沒有誰願意走。台商子弟學校關(guan) 於(yu) “對珠三角投資環境的改變,到底留還是走?”的調查結果顯示:隻有5%的台商表示準備撤離;20%的台商表示不會(hui) 受到影響;剩下75%的台商表示受到影響,但正努力克服,不會(hui) 輕易離開。

　　台資企業(ye) 絕大部分都是中小企業(ye) ,它們(men) 在東(dong) 莞已形成緊密的產(chan) 業(ye) 集群,一家企業(ye) 想要撤離很難不顧及其配套產(chan) 業(ye) 的狀況。“要走我們(men) 也是一百家一起走。”葉久十透露說這是台商協會(hui) 給他們(men) 的撤離意見。

　　但走或者留,不是一個(ge) 人說說就能算的。要留就要看你有沒有辦法撐下去了。

　　誰能掌握定價(jia) 權

　　每年7月份,珠三角不少鞋企都會(hui) 去參加美國加斯維加斯州鞋展會(hui) ,並接受訂單。

　　“我們(men) 今年的報價(jia) 會(hui) 高一些,需要考慮到成本上漲和匯率的因素。”國信鞋業(ye) 的一名主管對記者說,這是珠三角企業(ye) 共同的希望。

　　但希望總是不太容易實現,提價(jia) 麵臨(lin) 著失去客戶的危險。早在2008年初,東(dong) 莞鳳崗鎮聯泰控股有限公司就因客人不同意漲價(jia) 而不得不放棄部分客戶資源。

　　“美歐等海外采購商並不接受成本上漲以後的新報價(jia) 。”東(dong) 莞當地業(ye) 內(nei) 人士稱,目前,美歐進口商在價(jia) 格上非常敏感,采取了史無前例的采購從(cong) 緊策略。

　　無法提價(jia) 致使企業(ye) 隻能壓減自身的利潤空間,不過現實的情況卻是,整個(ge) 製鞋業(ye) 的平均純利潤水平不過3%～8%。不能提價(jia) 的前提下,再接訂單便意味著虧(kui) 損。

　　在爭(zheng) 取提價(jia) 的過程中,珠三角的企業(ye) 正在麵臨(lin) 一張越來越緊的網。“國際環境的不景氣,能源、原材料價(jia) 格的上漲,勞動力成本的增加以及人民幣升值”,被稱為(wei) 勒住珠三角企業(ye) 咽喉的四條經濟繩索。

　　美國是東(dong) 莞最大的出口地。每年東(dong) 莞有170億(yi) 美元的商品直接出口美國,130億(yi) 美元商品通過香港轉銷美國。美國的次貸危機越來越糟糕,全球經濟減緩,這對主要以出口歐美為(wei) 主的珠三角企業(ye) 來說,難免會(hui) 嚴(yan) 重缺氧。訂單減少是最近東(dong) 莞出口企業(ye) 遇到的普遍難題。

　　人民幣升值也成為(wei) 一個(ge) 影響因素。不少接了訂單的工廠,會(hui) 忽然發現自己按照當時匯率計算出的利潤,竟然被人民幣升值蒸發得一幹二淨,甚至於(yu) 虧(kui) 本。國內(nei) 原材料價(jia) 格和人力成本非但沒有下降,反而呈陡漲之勢。

　　“從(cong) 根本上說,東(dong) 莞出口外銷型企業(ye) 遇到的最核心問題是需求下降與(yu) 競爭(zheng) 加劇的矛盾,即全球需求量大幅下滑,尤其是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引發了經濟衰退;同時,東(dong) 南亞(ya) 等新興(xing) 國家製造業(ye) 飛速發展,與(yu) ‘東(dong) 莞製造’形成競爭(zheng) ,而‘東(dong) 莞製造’卻因為(wei) 人民幣升值等因素導致成本大幅上升,競爭(zheng) 優(you) 勢削弱。”曾任東(dong) 莞台商協會(hui) 會(hui) 長的葉宏燈如此分析“東(dong) 莞製造”腹背受敵的處境。

　　“勞動司法黃牛”

　　職高畢業(ye) 的餘(yu) 紅斌1996年來到東(dong) 莞,在一家五金家具港資企業(ye) 打工,目前月薪2000元。但他認為(wei) ,這樣的薪資待遇低了,以他的技術條件,完全可以拿到3000元每月。而餘(yu) 紅斌一直在尋找這樣的機會(hui) ,他每個(ge) 周末都會(hui) 去一些招聘會(hui) 碰碰運氣。

　　相對來講,招工企業(ye) 早已全然放下曾經高高在上的身段。東(dong) 莞大部分企業(ye) 的普通工人,月薪已提到每月1500元左右。但即使這樣,也仍然無法降低工人的流動性。

　　提高薪資還不是問題的全部。“現在最頭疼的問題是勞工的意識形態變了,他們(men) 的勞動議價(jia) 能力增強了,但很不規範,動不動就把工廠圍起來。”一位企業(ye) 主無可奈何地說，“相關(guan) 法律法規需要一個(ge) 適應期,企業(ye) 需要,工人也需要!”

　　“現在有幾個(ge) 工人熟悉相關(guan) 法律法規?幾乎沒有!現在跟工作十年以上的工人續簽合同,每個(ge) 人都要補償(chang) 金!而早些年沒有規定的加班費,現在工人也要按照相關(guan) 法律法規補償(chang) 。”他說。

　　相關(guan) 法律法規對企業(ye) 到底有什麽(me) 影響,在社會(hui) 各界引起了爭(zheng) 論。

　　“據我所知,大多數小廠都沒照辦,都還在觀望。”在相關(guan) 法律法規實施之初,在珠三角從(cong) 事外貿加工製造業(ye) 近20年的趙新春,道出了他所掌握的情況。

　　在監管缺位的大環境下,珠三角大多數中小企業(ye) 都存在充斥著霸王條款的“廠規”或者“員工守則”。而在廠方與(yu) 員工所簽訂的勞動合同中,都會(hui) 把“廠規”或者“員工守則”包含在內(nei) ,定義(yi) 為(wei) 與(yu) 勞動合同具有同等效力的文件。如此《勞動合同法》很難發揮出預期的效力。

　　勞工和企業(ye) 沒有充裕的時間學習(xi) 相關(guan) 法律,大部分民工對學習(xi) 相關(guan) 法律法規並無了解。可以說,它對大多數中小企業(ye) 的經營成本構不成壓力。

　　至於(yu) 少量為(wei) 國外名牌做加工的大型企業(ye) ,往往都要接受委托方嚴(yan) 格的人權、工業(ye) 安全、道德貿易等審核。在這些企業(ye) 裏工作的民工,所享有的待遇是某種程度上已達到甚至超越了相關(guan) 法律的規定。

　　東(dong) 莞市台商投資企業(ye) 協會(hui) 秘書(shu) 長趙維南分析說，自從(cong) 2004年的“民工荒”後,打工者們(men) 的議價(jia) 能力普遍提升,新法的出現,目前對企業(ye) 主的影響大於(yu) 勞動者。

　　相關(guan) 法律的初衷良好,而實施細則是在法律實施接近半年之後出台。一個(ge) 現象在東(dong) 莞出現了——“勞動司法黃牛”。

　　剛剛倒閉的一家東(dong) 莞港資玩具企業(ye) 可能正是一個(ge) 典型案例—— 有廣東(dong) 玩具業(ye) 人士透露,近期,一些律師南下東(dong) 莞聯絡工人,表示願意為(wei) 其追討企業(ye) 主去年並未按規範繳納的各類保障以及加班費。工廠和工人的僵持持續一陣後,該港商拿出200萬(wan) 元作為(wei) 賠償(chang) ,隨即工廠也宣布關(guan) 閉。

　　誰是被騰出籠的鳥

　　東(dong) 莞市外經貿局的統計說, 2007年東(dong) 莞全市關(guan) 停外資企業(ye) 有909家。可在東(dong) 莞,你難找到一位廠子已倒閉的中小企業(ye) 主。

　　這些企業(ye) 的老板大多都是從(cong) 作坊式工廠起家的,他們(men) 曾經充滿活力地經營在東(dong) 莞這塊2465平方公裏的土地上。隻是,如今這些企業(ye) 的老板們(men) ,在東(dong) 莞已難尋蹤跡。對於(yu) 這些被稱為(wei) 沒有“根”的企業(ye) 來說,倒閉也就意味著從(cong) 此蒸發。

　　然而,這一結果興(xing) 許正是政府預見到的。

　　“每天倒十家都不用太怕!”東(dong) 莞市勞動局勞動就業(ye) 服務管理中心副主任羅自強說,“這樣可以騰出土地,引進人少、效益好、高科技、環保的企業(ye) 。”

　　近年來,東(dong) 莞成為(wei) 廣東(dong) 產(chan) 業(ye) 轉型的試點,而廣東(dong) 在產(chan) 業(ye) 升級換代這個(ge) 問題上執行力度比較大。在2月29日宣布倒閉的東(dong) 莞福安印染廠身上,業(ye) 內(nei) 人士看到了調控的影子。該廠是香港上市企業(ye) 福田集團的全資子公司,2006年,福安印染遇到了“環保風暴”—— 環保部門發現了工廠私自埋設的排汙管線,每年偷排高濃度印染廢水近1000萬(wan) 噸,而該廠上報的排汙量僅(jin) 有600萬(wan) 噸。

　　此事讓東(dong) 莞方麵顏麵盡失。一位廣東(dong) 紡織業(ye) 人士稱:“出事後,福田集團也深知其在廣東(dong) 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便陸續將子公司遷出廣東(dong) ,轉在內(nei) 地開設工廠。”

　　廣東(dong) 省省長黃華華在今年兩(liang) 會(hui) 期間的發言認為(wei) ,廣東(dong) 省很多產(chan) 業(ye) 處於(yu) 國際產(chan) 業(ye) 鏈低端,自主創新能力還不強,政府希望把珠三角極其有限而昂貴的土地,騰給更多的高新技術企業(ye) 。反映在政策層麵上,就是出口退稅、加工貿易、環保監控在不斷調整,包括製鞋企業(ye) 在內(nei) 的外貿出口企業(ye) 一直負重前行。

　　2月17至21日,廣東(dong) 省發改委主任李妙娟跟隨省委書(shu) 記汪洋到滬蘇浙三省市學習(xi) 考察。“大開眼界,深受震動”,她對《瞭望東(dong) 方周刊》記者說。回到廣東(dong) 後,她向省委省政府提出了十條建議,其中第六條涉及到產(chan) 業(ye) 轉移——“堅定不移地推動珠三角低水平勞動密集型產(chan) 業(ye) 大轉移,同時著力強化產(chan) 業(ye) 集群發展,構建現代產(chan) 業(ye) 體(ti) 係,以提高產(chan) 業(ye) 國際競爭(zheng) 力。淘汰落後,大力發展現代服務業(ye) 、高新技術產(chan) 業(ye) 、先進製造業(ye) 以及基礎產(chan) 業(ye) 。”

　　但業(ye) 內(nei) 人士也認為(wei) ,產(chan) 業(ye) 升級是一個(ge) 自發的市場過程,不會(hui) 也不能過於(yu) 集中。陶冬說,決(jue) 策者可能沒有意識到這個(ge) 東(dong) 西,講產(chan) 業(ye) 升級換代,實際上低效產(chan) 業(ye) 淘汰容易,把新的產(chan) 業(ye) 引進來很難。相比於(yu) 以往的窪地產(chan) 業(ye) ,新產(chan) 業(ye) 需要的要素和政策平台以及上下遊通道更苛刻,產(chan) 業(ye) 鏈的打造更複雜。在各地一片升級換代的呼聲中,升級換代的門檻本身也被提升了。

　　東(dong) 莞市台商協會(hui) 東(dong) 城分會(hui) 前會(hui) 長葉久十說,東(dong) 莞千萬(wan) 需要注意別讓自己的能量隨著人氣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