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反思經濟增長模式，可能是這次金融危機留給全世界的一份寶貴遺產(chan) 。危機爆發後，相關(guan) 國家也的確在不同程度上顯露出改弦更張的跡象。一方麵，世人看到，美國個(ge) 人儲(chu) 蓄率從(cong) 去年8月的0.8%開始反彈，到今年5月已升至6.9%，為(wei) 過去15年以來所罕見。不過在筆者看來，最近幾個(ge) 月的增長更像是一係列財政刺激計劃、特別是大規模減稅和短期政府福利項目作用的後果，美國儲(chu) 蓄率的提高今後能否稱為(wei) 一種常態還有待進一步觀察；另一方麵，出口大國，如中國和德國，也轉而重視國內(nei) 市場，考慮如何通過擴大內(nei) 需來抵消出口下滑對經濟的拖累。

　　長期以來，中國和德國出口分別稱雄於(yu) 發展中國家和發達國家，特別是德國，數十年來一直穩居世界出口冠軍(jun) 寶座。然而自去年下半年起，呼嘯而來的金融海嘯，讓中、德兩(liang) 國雙雙麵臨(lin) 出口滑坡的窘境。以今年1至4月為(wei) 例，德國出口同比跌幅達22.9%；而中國則是20.5%。

　　雖然世所公認，這場全球性金融危機最直接重創的是美、英兩(liang) 國，但受出口下滑拖累，眾(zhong) 多出口導向型國家經濟增長急劇減速、甚至出現負增長，影響程度超過美英。世界銀行2009年《全球金融發展報告》也指出，嚴(yan) 重依賴出口的東(dong) 亞(ya) 經濟所受的衝(chong) 擊要大於(yu) 另一些相對不開放的地區。

　　或許正因為(wei) 預見到了2009年更為(wei) 嚴(yan) 峻的出口形勢––據WTO預測，今年全球貿易規模將縮減9%，早在去年年底，中國就提出了“保增長、擴內(nei) 需、調結構”的應對之道；而近日德國財政部長也公開表示，“德國經濟必須加強內(nei) 需以減少對出口的依賴性”。

　　表麵上看，兩(liang) 國均強調重視內(nei) 需，試圖通過國內(nei) 市場來彌補海外市場的不足；但實質上兩(liang) 者之間的區別也很明顯：對於(yu) 德國，擴大內(nei) 需是手段，而降低對出口依賴則是戰略性目標，即德國想借此實現經濟增長模式的徹底轉型。而對於(yu) 中國而言，這樣做還為(wei) 時尚早，擴大內(nei) 需和促進出口都是擺脫危機的辦法。擴大內(nei) 需的同時，不必刻意強調出口比重的下降。事實上，隻要都實現了絕對量的增長，兩(liang) 者完全可以並行不悖地推進。

　　個(ge) 中原因其實也不難理解。其一，像德國這樣的成熟發達經濟體(ti) ，國內(nei) 消費對GDP的貢獻理應占有更高比例，走上內(nei) 需驅動型的發展道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國家45%的收入來源於(yu) 出口；但對於(yu) 中國這樣一個(ge) 發展中的大國而言，出口正處於(yu) 從(cong) 低端向中高端過渡階段，本身還有很大潛力可挖，在未來相當長時間內(nei) ，出口與(yu) 消費、投資一樣，仍將是拉動中國經濟快速增長不可或缺的三駕馬車之一。

　　其二，作為(wei) 歐盟重要一員，德國還須受《穩定與(yu) 增長公約》等重要財經紀律限製，不可能像中、美一樣，動輒推行數千億(yi) 美元的財政刺激計劃。顯然，如果不想今後周期性地受製於(yu) 外部需求大起大落的衝(chong) 擊，就隻有寄希望於(yu) 國內(nei) 市場提供穩定增長預期。而在中國，公共投資扮演了一個(ge) 重要的緩衝(chong) 角色，可迅速彌補出口下降造成的缺口。因此，雖然同樣是20%以上的出口下滑，但一季度德國經濟負增長3.8%，而中國經濟卻出現了6.1%的正增長。

　　因此，筆者並不認為(wei) 中國可在短時間內(nei) 實現經濟由出口導向型向內(nei) 需驅動型的轉變；相反，當前政府在爭(zheng) 取擴大內(nei) 需的同時，在擴大出口方麵也同樣可以大有作為(wei) 。

　　首先，傳(chuan) 統經濟增長模式的慣性巨大，由出口導向型經濟轉為(wei) 內(nei) 需驅動型經濟意味著整個(ge) 國民經濟結構將發生巨大製度變遷。但從(cong) 目前情況看，中國並不具備實現這個(ge) 轉換的必要的製度條件，特別是社會(hui) 保障和醫療改革的公共福利政策還處於(yu) 改革摸索過程中，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中國居民儲(chu) 蓄率不會(hui) 出現明顯下降趨勢。

　　其次，雖然出口國無力改變美歐進口需求萎縮這一事實，但對於(yu) 危機中的另外兩(liang) 大威脅––貿易融資規模下降和貿易保護主義(yi) 上升勢頭，中國完全可以與(yu) 其他國家一道努力去糾正。在此筆者特別要強調的是，根據宏觀經濟學的一般原理，擴大內(nei) 需的積極財政政策通常會(hui) 引起利率上升，由此對企業(ye) 投資形成一個(ge) 潛在的“擠出效應”，將大大增加出口企業(ye) 的投融資成本；此時必須用寬鬆貨幣政策予以配合，也就是銀行信貸的持續擴張。銀行體(ti) 係如果能為(wei) 出口企業(ye) 提供有效的擔保和融資便利，對於(yu) 企業(ye) 順利渡過難關(guan) 無疑將是一個(ge) 莫大幫助。

　　最後，保持出口產(chan) 品和市場的多樣性，也有助於(yu) 降低外部衝(chong) 擊帶來的負麵影響。

　　今年1至5月，中國機電產(chan) 品出口同比下降21.9%，這一點與(yu) 日、韓情況大致相仿；但勞動密集型產(chan) 品的出口則要好得多，例如服裝及衣著附件出口同比下降8.1%，鞋類出口下降2.2%，家具出口下降7.8%，塑料製品出口下降6.4%，箱包出口下降4%，玩具出口下降14%。顯然，對於(yu) 中國而言，在出口結構不斷升級的同時，保留一定的消費收入彈性較低的中低端消費品生產(chan) ，鼓勵勞動密集型產(chan) 業(ye) 繼續向中西部地區轉移，有利於(yu) 減緩出口下滑速度，降低外部衝(chong) 擊對國民經濟的負麵影響。

　　另外需要特別提出的是，片麵強調向內(nei) 需轉型的“去出口化”論點的錯誤在於(yu) ，沒有看到中國出口下滑的真正原因是以往過分依賴美歐市場，而將其完全歸咎於(yu) 出口本身。近年來中國不斷開拓歐美之外的其他市場，如南美、非洲、中東(dong) 等，這對減緩出口的整體(ti) 下滑趨勢起了重要作用。更重要的是，當前的危機，事實上也為(wei) 促進東(dong) 亞(ya) 貿易和投資一體(ti) 化創造了難得契機。通過促進商品、資本和勞動力的雙向自由流動，提高區域內(nei) 貿易和投資，能有效降低對歐美市場依賴，獲得更為(wei) 廣闊的發展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