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商務部長陳德銘在京接受了《華盛頓郵報》記者專(zhuan) 訪，回答了關(guan) 於(yu) 如何看待美國貿易保護主義(yi) 抬頭、人民幣匯率與(yu) 中美經貿關(guan) 係等問題，答問主要內(nei) 容摘編如下：
     《華盛頓郵報》記者：謝謝您接受我的采訪，因為(wei) 時間有限，我隻能提出幾個(ge) 主要問題。現在貿易保護主義(yi) 趨勢好像在美國要濃一些，你對這些貿易保護主義(yi) 有什麽(me) 樣的看法，怎麽(me) 解釋中國的立場給國外的夥(huo) 伴？
     陳德銘：美國到底有沒有貿易保護主義(yi) ?是否趨於(yu) 嚴(yan) 重?有些不同看法。美國政府的一些官員，堅持認為(wei) 美國沒有貿易保護主義(yi) 。但是美國有些人也承認他們(men) 有一點保護主義(yi) 。有一個(ge) 得過諾貝爾獎的美國經濟學家說,美國現在實行溫和的保護主義(yi) ，但還不夠，要實行更強有力的保護主義(yi) 。我個(ge) 人認為(wei) ，美國在金融危機後期是有保護主義(yi) 傾(qing) 向的，比如對中國發起輪胎特保案。盡管就全球來講，國際貿易中的保護主義(yi) 還大體(ti) 處於(yu) 一個(ge) 可控的階段，但是美國國內(nei) 一些人近期在一些問題上不斷製造聲勢，可能會(hui) 使保護主義(yi) 愈演愈烈，這對美國、對中國，對全球都是很不利的。
     我們(men) 理解，當前美國經濟複蘇非常需要擴大就業(ye) 、擴大出口，隻有這樣儲(chu) 蓄率才會(hui) 提高，人們(men) 的信心才會(hui) 增加。但從(cong) 這個(ge) 角度講，保護主義(yi) 無濟於(yu) 事，甚至有害。美國提出未來五年出口翻一番，那麽(me) 這些出口產(chan) 品賣給誰呢？如果在進口上采取貿易保護主義(yi) ，出口肯定也會(hui) 受到別人的製約。因此，美國有戰略眼光、有遠見的政治家，應該反對保護主義(yi) ，應該更加堅定推行貿易自由化、便利化，這樣才能使美國的複蘇快一點。
     《華盛頓郵報》記者：最近在美國，很多智庫和評論家，包括國會(hui) 也開始談人民幣匯率的問題，對人民幣匯率的情況，能否給我們(men) 解釋一下中方是什麽(me) 樣的立場。
     陳德銘：我想首先說明，一國的匯率是國家主權內(nei) 的問題，不是由雙邊討論決(jue) 定的。在金融危機還沒有完全過去，世界經濟甚至有二次觸底危險的時候，各國貨幣保持基本穩定有利於(yu) 經濟複蘇，這是我的基本看法。
     人民幣匯率最近在美國被炒得比較厲害，國會(hui) 議員也有一些言論。我看了美國媒體(ti) 的報道說，美國總是在碰到困難的時候，總是在選舉(ju) 的時候，會(hui) 找一個(ge) 替代國。上世紀80年代、90年代曾經是德國、日本，現在是否就該輪到中國了？
     最近10年左右，美國一直在說中國人民幣匯率低估，那麽(me) 用什麽(me) 標準來判定匯率低估呢？匯率是多方麵因素形成的，用“購買(mai) 力評價(jia) 法”看匯率，中美兩(liang) 個(ge) 國家之間是沒法比較的。中國人均GDP隻有3000美元，美國要超過4萬(wan) 美元。我在學經濟學的時候看了很多美國人的教科書(shu) ，按照他們(men) 的說法，綜合比較法要比簡單的購買(mai) 力評價(jia) 更科學。
     評估一國匯率問題，另一個(ge) 重要因素是看實際的國際收支狀況，特別是在一般項目下即貿易項下的平衡狀況。中國的對外貿易有一定順差，2008年有2900億(yi) 美元，但2009年下降到1900億(yi) 美元，今年1-2月份再次下降50%，3月份我們(men) 甚至可能會(hui) 遇到逆差。也就是說，中國的國際收支平衡狀況正在改善，貿易順差逐步減少。
     客觀分析中美貿易不平衡
     中美貿易中，中方確實有較大的順差。對此，我們(men) 應該全麵地討論和分析。
     第一，從(cong) 國別情況看，中國去年的順差中73%是來自美國，但中國對周邊國家有1200多億(yi) 美元的逆差，對拉美國家、對世界上58個(ge) 最不發達國家總體(ti) 也是逆差。
     第二，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和美國公布的數字有很大差距。中美兩(liang) 國商務部就這些數字進行多年的研究，今年3月4日兩(liang) 國商務部的主管副部長簽署發表了一個(ge) 共同研究報告。以2006年貿易情況為(wei) 例，美國公布的逆差統計數字應減少26%，而中方的貿易順差統計則大概低估了2%左右。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麽(me) 大的差別呢？這些差異中約有52%來自中國經第三方到美國的轉口貿易，在轉口過程中的增值部分計入了中國的出口；還有48%左右的差異是在中美直接貿易中產(chan) 生的，這些產(chan) 品在中國海關(guan) 報關(guan) 的時候是一個(ge) 較低的價(jia) 格，到美國海關(guan) 進口時價(jia) 格提高了。因為(wei) 這些產(chan) 品主要是加工貿易產(chan) 品，所以美國企業(ye) 把設計、研發、物流、利潤全部加進去了。
     第三，我們(men) 要分析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是怎麽(me) 來的。
     從(cong) 貿易方式看，中國與(yu) 美國在一般貿易上是基本平衡的，順差主要是加工貿易造成的。從(cong) 企業(ye) 主體(ti) 看，2009年，中國對美有1400多億(yi) 美元的順差，其中約有76%是外資企業(ye) 造成的，而這些外資企業(ye) ，主要又是美國在華投資的企業(ye) 。從(cong) 產(chan) 品來講，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順差最主要是來自電子信息技術和機電設備類，這些產(chan) 品占了67%，大部分是在華加工裝配的。
     造成中美貿易順差的根本原因是在全球化過程中，產(chan) 業(ye) 結構發生調整變化。很多對美出口的企業(ye) ，看到中國勞動力成本的優(you) 勢，把最終裝配轉移到中國，比如日本、韓國、台灣的企業(ye) ，也包括一些美國企業(ye) 。這種產(chan) 業(ye) 轉移導致中國對美順差增加，但是從(cong) 美國統計看，美國對亞(ya) 洲的逆差占其貿易逆差的比重並沒有明顯變化，隻是在亞(ya) 洲國家和地區之間發生了轉移。
     導致中美貿易不平衡的第二個(ge) 重要原因是美國對中國采取非常嚴(yan) 格的出口管製措施。這一做法已延續多年，2007年，美國還將中國單列，專(zhuan) 門針對中國一國增加出口管製項目，包括纖維材料、數字機床、一些集成電路設備等，一共47項。我舉(ju) 過一個(ge) 例子，中國汶川地震的時候，我們(men) 希望買(mai) 幾台美國黑鷹直升飛機的發動機用於(yu) 抗震救災。盡管這個(ge) 發動機廠在加拿大，美國GE公司隻有25%的股份，但美國政府還是沒有同意。如果美國不願賣這類高技術產(chan) 品，我們(men) 隻好自己花力氣來研發，或者從(cong) 其他國家購買(mai) 。
     如果美國繼續對中國采取非常嚴(yan) 格的出口管製，不僅(jin) 對中國不利，而且對美國人民、美國企業(ye) 也非常不公平。現在，美國企業(ye) 遇到這麽(me) 多困難，美國失業(ye) 率這麽(me) 高，美國也有優(you) 勢產(chan) 品可以賣給中國，但美國企業(ye) 卻不能自由地開展貿易。美國可以把黑鷹直升飛機賣給台灣，但不能賣給大陸，那麽(me) 我們(men) 隻好和歐洲國家聯合來研發直升飛機，同樣的例子還有衛星。我不知道是不是個(ge) 別人還有冷戰思想，所以要堅持對中國實行嚴(yan) 格的出口管製。這樣的製度和做法對美國非常不利，中國也會(hui) 受到損失，美國人民要知道真相，國會(hui) 和議員要知道真相。
     半年多前，奧巴馬總統已經表示要放寬出口限製，我們(men) 希望看到美方的實際行動。美國提出出口五年要翻一番。現在美國有1萬(wan) 多億(yi) 美元的出口，翻一番要達到2萬(wan) 多億(yi) 美元，這些出口產(chan) 品要賣給誰呢？最有潛力的是應當中國這樣的新興(xing) 市場，2008年中國占美總出口的比重是5.5%，去年增加到6.7%。2001年的時候，中國自美的高技術產(chan) 品進口占中國同期進口的18%，到2008年這一占比下降到不足7%。這意味著美國損失300多億(yi) 美元的貿易機會(hui) ，這對美國來講是很可惜的。在貿易受到限製，我們(men) 想買(mai) 的產(chan) 品買(mai) 不到的情況下，討論匯率問題是不公平的，也沒法得出正確的結果。
     第四，關(guan) 於(yu) 美國的逆差，如果從(cong) 經濟學的角度說得更深一些，存在一個(ge) 所謂的“特裏芬難題”，這是美國耶魯大學的一位教授提出的。美元作為(wei) 國際貨幣，要滿足世界各國在貿易結算、債(zhai) 務清償(chang) 和國際儲(chu) 備的需要，必然會(hui) 通過國際收支逆差使美元流出。隨著國際貿易和投資的擴大，全球對美元的需求增多，這需要更多的美元流出，但長期逆差又威脅美元幣值的穩定。在布雷頓森林體(ti) 係中，正是由於(yu) “特裏芬難題”的出現，美元最後與(yu) 黃金脫鉤。所以從(cong) 總體(ti) 上看，美國的巨大逆差還與(yu) 當前國際貨幣體(ti) 製有關(guan) 。
     貿易爭(zheng) 端對中美均無益處
     中美雙方應該認真落實胡錦濤主席和奧巴馬總統關(guan) 於(yu) 建設21世紀積極合作全麵的中美關(guan) 係的共識。遇到問題，大家都要冷靜。中美互相依存，誰也離不開誰，我們(men) 不希望因為(wei) 這些問題影響兩(liang) 國關(guan) 係。如果某些美國議員堅持要給中國強加一個(ge) 操縱匯率的名義(yi) ，而且在這個(ge) 名義(yi) 下，真的對中國實行懲罰性進口關(guan) 稅，中國政府對此不可能不做出反應。
     我們(men) 希望不發生這種事，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對全球都沒有好處，OECD有一個(ge) 報告指出，中國匯率穩定對大部分不發達國家和新興(xing) 國家的經濟發展非常重要。經過多年的努力，中國現在的出口結構和那些不發達國家已經錯位了，中國的進口對他們(men) 很重要。您可以參考OECD的這個(ge) 報告。
     如果真的因為(wei) 匯率問題挑起一場“貿易戰”，其實我不想用“貿易戰”這個(ge) 詞，但是最近在美國媒體(ti) 上我們(men) 確實看到了類似的表述，當然中國會(hui) 受損失，但美國企業(ye) 受損失最大。中國的出口企業(ye) 中有大量是美資企業(ye) ，一旦兩(liang) 國貿易環境有變化，他們(men) 首先會(hui) 受影響。
     我還想進一步舉(ju) 例說明這個(ge) 問題。中國對美國出口量最大的產(chan) 品是筆記本電腦，一年有1.47億(yi) 台，裏麵絕大部分芯片使用的都是Intel或者AMD，大量的零部件也來自進口。一台在美國零售價(jia) 1200美元的電腦，中國企業(ye) 隻能拿到35美元的加工費。如果人民幣升值，中國出口不了這些產(chan) 品，那麽(me) 相關(guan) 零部件也進口不了。這樣不僅(jin) 在華美資企業(ye) 受影響，美國本土企業(ye) 對中國的出口也會(hui) 受到巨大的影響。
     2008年在華美資企業(ye) 約有3萬(wan) 家，總銷售額為(wei) 2286億(yi) 美元，其中1500多億(yi) 美元是在中國市場銷售的，剩餘(yu) 700多億(yi) 美元全部出口，大量返銷美國。我最近請美國在華的一批世界500強企業(ye) 來座談，聽取他們(men) 的意見。所有企業(ye) 都認為(wei) ，他們(men) 在中國的業(ye) 務是全球增長最快的，利潤增長最大的，要繼續在中國投資，這些公司從(cong) 巨額利潤裏返回一部分幫助美國母公司，或者其他分公司渡過困難。
     此外，在服務貿易方麵，中國有很大的逆差，美國的四大會(hui) 計事務所，保險公司等各類金融機構在中國都有大量的業(ye) 務，中國每年也有大量人員到美留學、旅遊。現在我們(men) 之間沒有完整的服務貿易統計數字，我們(men) 估計中方的逆差最少在130億(yi) -150億(yi) 美元之間，
     中美經貿關(guan) 係如此緊密，我們(men) 不願意看到雙方發生所謂的貿易戰，大家都應理智地坐下來討論，不要輕易給別人扣帽子，中國也不可能因為(wei) 被扣上帽子就換個(ge) 說法。
     我想美國應該有所調整。我不知道一些議員這麽(me) 強硬，最後想得到什麽(me) 東(dong) 西，是為(wei) 了政治上的選舉(ju) ？還是出於(yu) 經濟考慮？從(cong) 經濟上講，是想限製自中國的進口，還是想擴大美國的出口？如果是限製進口，那麽(me) 中國產(chan) 品即使進不了，美國也會(hui) 轉從(cong) 其他發展中國家進口。因為(wei) ，中國主要出口中低附加值產(chan) 品，美國的長處是高端製造業(ye) 和服務業(ye) 。勞動密集型的產(chan) 品要回到美國本土生產(chan) 是很難的。試想一下，如果沒有美國進口商訂貨，中國企業(ye) 也不會(hui) 開工生產(chan) ，一定是美國國內(nei) 有需求才會(hui) 從(cong) 中國進口。把中國這個(ge) 重要的新興(xing) 市場打傷(shang) 了，對美國擴大出口不會(hui) 有幫助。
     我曾在哈佛大學短期學習(xi) ，記得哈佛有一個(ge) 講台，上麵寫(xie) 著拉丁文“VERITAS”，意思是“真相”。今天和您交流，我也希望把真實情況傳(chuan) 遞給美國人民。中美之間的各種問題，我們(men) 都可以討論，但是千萬(wan) 別做損人不利已的事，這對中國，對美國都沒有好處。
     華盛頓郵報記者：假如人民幣升值會(hui) 不會(hui) 在中國產(chan) 生一些失業(ye) 問題？
     陳德銘：溫總理已經說過中國的人民幣匯率沒有低估，應當基本保持穩定，這對世界經濟也有利。
     2005年以來，人民幣升值了21%，實際有效匯率也升值了17%左右。中國為(wei) 此付出了代價(jia) ，有些企業(ye) 因此破產(chan) ，也有一些企業(ye) 調整結構，往更高端的產(chan) 品發展。更重要的是，在金融危機之前，全球經濟過熱，美國市場需求旺盛，人民幣升值後，出口商可以把相當一部分壓力通過價(jia) 格轉移出去。但現在金融危機還沒有過去，國際市場疲軟，許多商品的價(jia) 格尚未恢複到2008年以前的水平。最近我們(men) 做過測算，中國出口企業(ye) 的平均利潤隻有1.77%左右。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企業(ye) 難以承受貿易條件出現大的變化，畢竟中國也有自身不容忽視的就業(ye) 問題和經濟穩定問題。如果形成人民幣升值的強烈預期，還會(hui) 嚴(yan) 重擾亂(luan) 世界金融市場的穩定。
     不少人都感覺到，在美國媒體(ti) 上，不太能聽到中國的聲音，希望通過您的采訪，也多傳(chuan) 遞一些中國的聲音，讓美國人民更多地知道方方麵麵的情況，能夠更好地作出判斷。在過去的幾年裏，美國85%的州對中國出口都快速增長，當我在美國各州訪問的時候，州長和企業(ye) 家對我們(men) 都很熱情，希望我們(men) 去那裏投資，擴大貿易。我們(men) 也歡迎美國的議員多聽聽選區人民的意見，到中國來看一看。有些人總是認為(wei) 美國現在麵臨(lin) 的一些問題是因中國而起的，這不符合事實。中國和美國是兩(liang) 個(ge) 重要的貿易夥(huo) 伴，中國的發展對美國是一個(ge) 機會(hui) ，我們(men) 應當一起向前努力，讓不斷發展的中美貿易為(wei) 兩(liang) 國人民帶來更大的利益。